黑猫头鹰与一封不属于他的信
第1章 黑猫头鹰与一封不属于他的信
灰港的雨,从来不讲道理。
它不似内陆那些温吞的细雨,总是一副要下不下的样子,惹得人心里发毛。灰港的雨是那种从北边冰海上一路奔袭而来的暴脾气,裹着咸腥的风,把整座城像破抹布一样拧出水来。砖墙发黑,铁栏生锈,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海藻和煤烟搅在一起的味儿,闻久了,舌头根都是苦的。
塞缪尔·阿什福德蹲在「老瘸腿」酒馆后厨的窗台上,一边啃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一边看着雨幕里忽明忽暗的煤气灯。
他十六岁,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瘦,肩膀撑不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整个人看着像根没长开的竹竿。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眉眼间有种没被生活磨平利角的清隽,可惜总被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气给糟践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很活,像总在盘算着什么,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全世界都是个玩笑。
「又在偷懒!」胖墩墩的酒馆老板娘玛莎从灶台后探出头,手里挥着一把沾满面粉的木勺,气势汹汹,「阿什福德,地没扫,杯子没擦,你要是敢把我的新桌布蹭上油,我就把你挂后院晾衣绳上当抹布!」
「玛莎阿姨,」塞缪尔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拍手,笑嘻嘻地,「您这话就不讲理了。第一,我从没偷懒,我只是选择在观察生活的间隙里稍作停顿;第二,那桌布本来就有油,我那是帮您做旧,显得有年代感,能多卖俩钱。」
「少废话!去后院劈柴!」
塞缪尔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英雄末路」的悲壮模样,从窗台上跳下来。他穿过油腻腻的厨房——墙上挂着熏火腿,锅里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混着蒸汽往人鼻子里钻——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走进雨里。
后院不大,堆着酒桶和劈好的柴垛,墙角长了青苔。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拎起斧头,掂了掂分量,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
「咕。」
不是猫,也不是鸽子。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塞缪尔停下动作,朝柴垛方向望去。就在那儿,湿漉漉的柴火缝隙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走近两步,才看清那是一只鸟。
一只猫头鹰。
它比寻常的猫头鹰要小,羽毛是罕见的墨黑色,只在翅膀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月亮的碎屑。它被雨淋透了,羽毛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一只翅膀别扭地垂着,显然受了伤。但它的眼睛
塞缪尔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大,瞳孔深处却像是有金色的火焰在缓慢燃烧。它直直地盯着他,没有野鸟的惊慌,也没有家养宠物的讨好,倒像是个……人。
「你这家伙,」塞缪尔蹲下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猫头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塞缪尔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他原以为它会躲,或者啄他,但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他的手指碰上它湿冷的羽毛。他小心地托住它,发现它轻得不像话,像个空心的玩具。
「行吧,」他小声嘀咕,「算我倒霉。」
他解开外套,把猫头鹰裹进去,贴着胸口揣好。那小东西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微弱得让人心惊。塞缪尔抱着它快步回到厨房,趁玛莎在前面招呼客人,找了个空木箱,垫上旧毛巾,把猫头鹰放进去。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让人发现,玛莎非把你炖了不可。」
猫头鹰——或者说,小满,因为它后来就叫这个名字——只是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塞缪尔翻出一点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玛莎用来治跌打损伤的药酒,笨手笨脚地给它包扎翅膀。药酒味儿冲,猫头鹰歪了歪脑袋,没挣扎。他干这活儿不算熟练,但手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似的。
奇怪,他想,我什么时候会包扎了?
可这念头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气泡,破了就没了。
那天晚上,塞缪尔照例在后厨帮忙洗杯子。
酒馆打烊晚,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阁楼的小床时,窗外已经是后半夜。雨小了些,但风还在刮,呜咽着穿过屋顶的破瓦缝。
阁楼只有几平米,一张窄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旧书——都是些海盗传说和魔法故事,是塞缪尔从码头旧书摊上花半个铜子淘来的。他不信这些,只是爱看。
他躺在被窝里,听着楼下玛莎轻微的鼾声,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咕。」
塞缪尔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木箱上。那只黑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纱布,正站在箱沿上,歪着头看他。它的翅膀似乎好了些,至少能稳稳站住。
「你该睡觉。」塞缪尔迷迷糊糊地说。
猫头鹰跳下木箱,扑棱着飞了过来——没错,是飞,虽然有些歪歪斜斜——落在他的枕头边。它凑近他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个不太会说话的小孩,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塞……缪尔。」
塞缪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会说话?」他猛地坐起来,被子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猫头鹰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措辞。过了好几秒,它才又憋出一句:
「信。给你的……信。」
塞缪尔愣了三秒。
然后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在阁楼里翻箱倒柜。月光太暗,他打翻了桌上的杯子,又撞到了床沿,疼得直抽气,但他顾不上。
「什么信?哪儿来的信?」他压低声音冲猫头鹰喊,「你说话啊!谁给你的?」
猫头鹰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床底下。
塞缪尔趴在地上,从床底掏出那只旧皮箱——这是他唯一的行李,从他被送到灰港那天起就跟在身边。箱子没锁,他掀开盖子,一股樟脑丸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几件破衣服,一双补过底的靴子,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空白笔记本。
没有信。
他不信邪,把衣服一件件抖开,又把箱子翻过来倒扣在地上,连条缝都没放过。
什么都没有。
塞缪尔喘着粗气,坐在地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他转头看向床底。
猫头鹰从阴影里探出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骗我?」塞缪尔的声音哑了下来,「还是我疯了?我是不是……又……」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
但那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意识深处,模模糊糊,抓不住。
他爬回床上,背对着猫头鹰,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整个世界忽略。
很久,久到他以为那猫头鹰不会再出声了。
一个极轻的、带着暖意的念头,像是一片羽毛,飘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梦。」
塞缪尔猛地翻身。
猫头鹰不见了。
阁楼里空无一人。窗户关着,门锁着。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呆坐了很久,才慢慢躺回去。在被子下面,他的手死死攥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窗外,灰港的雨,还在下。
第二天清晨,塞缪尔顶着两个黑眼圈,魂不守舍地擦杯子。
玛莎第三次把木勺敲在他脑袋上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杯子已经转了快五分钟。
「你昨儿晚上干什么去了?魂儿都丢了!」玛莎叉着腰,气势汹汹,「是不是又去码头那帮小混混堆里胡闹?」
「没有,玛莎阿姨,我发誓,我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玛莎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我说阿什福德,你才十六,别整天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儿,怪瘆人的。」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想挤个笑,没挤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那只猫头鹰和它的声音。他想,要么是自己做了一个格外逼真的梦,要么是灰港的水真的有问题。可那只猫头鹰的羽毛蹭在他脖子上的触感,还有那琥珀色眼睛里的金色火焰,真实得不容置疑。
下午,他趁玛莎午睡,偷偷溜回阁楼。
猫头鹰还在木箱里,缩成一团,好像昨夜的活动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见他进来,它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喂,」塞缪尔蹲在箱边,压低声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猫头鹰没理他。
「你说『信』,什么信?给我的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认识我?」
猫头鹰终于睁开了眼。它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不像一只鸟,倒像是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打量一个记性不好的故人。
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气音,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然后,它说:
「很快……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塞缪尔心底那片沉寂了多年的湖。
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坐在木箱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那只猫头鹰轻轻抬起翅膀,在旧毛巾上无意识地划了几道痕迹。
那痕迹歪歪扭扭,像三个字。
但塞缪尔没有回头。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那三个字,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属于阿卡迪亚的古文字写成的
「蚀月将至。」
第2章 所谓天才,都是被吓出来的
灰港有个地方,叫断桥市场。
它不在城里,在城外,紧挨着那片被潮水淹了半截的废弃码头。涨潮时,海水会漫上来,把烂菜叶子和死鱼冲到摊子底下,散发出一股让人想吐的酸臭。退潮时,满地泥浆,老鼠成群结队地穿梭,像赶集似的。
这里卖的东西,别的店里见不到。走私的烟草,黑市来的怀表,从沉船里捞出来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黄铜零件,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据说能治百病的草药——实际上多半是毒蘑菇晒干磨的粉。
塞缪尔每个周三下午都会来一趟。
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打工。他帮一个独眼老头看摊子,老头的名字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一只眼」。一只眼专卖旧书和地图,摊子小得转不开身,但来头不小——据说他年轻时是个了不起的探险家,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赔了个精光,只剩一只眼和这破摊子。
塞缪尔喜欢这儿。
倒不是喜欢那只眼(那玩意儿确实挺吓人的,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而是喜欢那些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带着霉味和灰尘味,但翻开它们,就像打开了一扇扇通往别处的门。
「喂,小子,把这些搬到后面去。」
一只眼把一摞旧书推过来,书脊上满是裂纹。塞缪尔应了一声,抱着书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还乱,堆满了装书的木箱,箱子上的封条早已发黄。
他把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被箱子上一个没封口的缝隙吸引了。
那里露出一角纸,颜色比周围的都新。
他本不该看的。一只眼是个疑心极重的人,偷看他东西,被发现了能少条胳膊。但不知怎么的,他的手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抽出了那张纸。
那是一封信。
信封是厚实的羊皮纸,边角用金线锁了边,上面没有邮票,只有一个火漆印。火漆是深蓝色的,印着一个徽记
一顶高耸的白塔,塔尖刺破一轮弯月。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那个徽记是什么意思,但某种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被它狠狠地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突然被人拨响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别看。」
那个声音又来了。虚弱,但清晰。是那只猫头鹰。
塞缪尔猛地回头。
后院的墙头上,站着那只黑猫头鹰。它的翅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塞缪尔压低声音,举起那封信,「这是什么?」
猫头鹰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情绪。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发出猫头鹰的叫声,而是念出了一个词
「……阿斯兰。」
那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塞缪尔的脑海。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高耸入云的白色塔楼,塔尖刺破云层。
——巨大的圆形大厅,天花板上画满了旋转的星图。
——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月亮。
——还有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抱起来,声音低沉而温和:「记住,塞缪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塞缪尔踉跄了一下,扶住箱子,才没摔倒。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像是被人从内部狠狠揍了一拳。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喘息着,抬头看向墙头。
猫头鹰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阵微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
塞缪尔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低头看去,只见信封正面的收件人一栏,用优雅的银色字体写着一行字
致:塞缪尔·阿什福德先生
灰港,断桥市场,一只眼旧书店
他的名字。
写给他的。
信。
他没有当场拆开。
塞缪尔把信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用衣服小心地盖住那个火漆印,然后像往常一样,干完活,跟一只眼告了别。
一只眼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只是嘟囔了一句:「下周早点来,我把那批货整理整理。」
塞缪尔「嗯」了一声,走出断桥市场。
灰港的黄昏,天空是脏兮兮的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桶。码头上,水手们在吆喝,起重机吱呀作响,海鸥在腥臭的风里尖叫。
他沿着海滨步道往回走,手一直按在那个口袋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信封硬硬的边角。
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好像他一直在逃避什么,而那东西,终于追上了他。
回到酒馆,已经是晚上。玛莎正在前厅数钱,见他回来,头也不抬:「饭在锅里,自己盛。」
塞缪尔胡乱扒了几口饭,就上了阁楼。
他把信放在桌上,点亮那盏昏暗的油灯,盯着它看了足足十分钟。
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火漆印,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终于伸出手,揭开了火漆。
封口破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飘了出来。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像是清晨露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又是一阵眩晕,眼前的画面碎片再次涌现,比刚才更加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了信纸。
信纸很大,是那种上等的厚纸,手感像丝绸。上面的字,是用一种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墨水写成的。塞缪尔一个字都不认识。
那些字符扭曲、盘旋,像是小蛇,又像是藤蔓,在纸面上缓缓蠕动。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猫头鹰的声音。
是一个温和的、陌生的、属于中年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说:
「孩子,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的眼睛,还没有被世界彻底蒙蔽。」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
「这封信,是一把钥匙。它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门。但请记住,门后不一定是光。有时候,是深渊。」
「我叫霍桑。是我在照顾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旧东西。也包括你。」
「当你准备好了,就带着这封信,去灰港的北灯塔。那里会有人等你。」
「你的父亲,阿尔德里克·阿什福德,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让我告诉你」
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写信的人,在组织一个极其艰难的措辞。
然后,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记住你真正的名字。」
字迹,在最后一刻,猛地燃烧起来。
不是真的火焰,而是那些流动的墨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整个阁楼,在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塞缪尔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信纸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蠕动的字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行工整的通用语
阿斯兰学院入学通知书
塞缪尔·阿什福德先生:
经学院评审委员会审议,您已获得本院「预科生」资格。请于本年霜月之月圆之夜,前往灰港北灯塔报到。届时将有专人接引。
请注意:本通知书为一次性密钥,阅后即焚。
阿斯兰学院 · 白塔
塞缪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阿尔德里克·阿什福德……」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灵魂深处某个锈蚀了多年的锁孔。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了。
他没有告诉玛莎。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我其实是个天才,我被一所魔法学院录取了,我要去学怎么变魔法。
玛莎会把他当疯子,然后请医生来,用皮带把他绑在床上。
他只是在第二天清晨,悄悄地在阁楼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一只玛莎送他的旧怀表——那是他十岁生日时,玛莎咬牙花掉半个月积蓄买的,走得不怎么准,但他一直带着。
他把通知书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然后坐在床边,等天亮。
天亮后,他下楼,看见玛莎正在厨房里揉面团,准备今天的早饭。
「玛莎阿姨。」
「嗯?」玛莎头也不抬。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玛莎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横肉因为某个表情而堆在一起,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早有预感的疲惫。
「我就知道,」她嘟囔着,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这小子,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灰港装不下你。」
她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塞进塞缪尔手里。
「拿着,路上吃。别饿死了,给我丢人。」
塞缪尔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喉咙发紧。
「玛莎阿姨……」
「少废话!」玛莎粗声粗气地打断他,但眼圈,分明红了一圈,「滚吧。记着,要是混不出个名堂,就别回来见我。我这儿不养废物。」
塞缪尔笑了。他把包裹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做了一件他十六年来几乎没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玛莎。
玛莎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她抬起那只沾满面粉的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快滚!」
塞缪尔拎起皮箱,走出酒馆。
灰港的清晨,薄雾笼罩着码头,远处传来汽笛的呜咽。他站在酒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油腻的木门,和二楼那扇小小的阁楼窗户。
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他做过无数个光怪陆歧的梦,梦见高塔,梦见星空,梦见一个穿蓝袍的男人。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不是梦。
那是被他遗忘了的记忆。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北灯塔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酒馆后院的阁楼窗户上,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那只猫头鹰。
它站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在晨雾中闪闪发亮,歪着脑袋,看着他。
塞缪尔咧开嘴,笑了。
「喂!」他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猫头鹰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然后,它张开嘴,声音沙哑而清晰:
「小满。」
「小满?」塞缪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小满。那你跟我走吧,小满。我这儿,也没别的人了。」
猫头鹰——小满——扑棱着翅膀,从窗台上飞了下来,歪歪斜斜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它的爪子抓住他的外套,有点疼,但很踏实。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的口袋里,那封通知书安静地躺着,羊皮纸的香气若有若无。
而在他不知道的远方,在那座名为阿斯兰的白塔之巅,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男人,正站在巨大的星图之下,抬头望着天空。
他看着那轮正在缓缓被阴影侵蚀的弯月,低声说道: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