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虫之音
第1章 铃虫之音
立夏过了好些日子,院子里的草木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唯独那丛鸭跖草,蓝得有些过分,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陈年的墨水。
夏目贵志蹲在檐下,手里捏着一把拔出来的杂草。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陈腐又踏实的气味。他本来只是在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草叶间游移,却忽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电车的轰鸣。
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冰凌相撞的脆响。
叮叮叮
像是深秋最后一只铃虫,躲在枯叶底下,不甘心地振了一下翅膀。
可现在才五月。蝉鸣都尚且稀疏,哪来的虫声?
夏目屏住呼吸,侧过头。声音是从院子最深处传来的。那里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几块黑漆漆的腐朽木板胡乱堆叠着,盖住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那是这栋老屋子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塔子阿姨不止一次叮嘱过,让他别靠近,说那木板朽了,踩上去会塌。猫咪老师则更直接:「那下面除了烂泥,什么都没有,去了也是浪费肚子里的空间。」
可那声音,分明是从那黑暗里渗出来的。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晒在后颈上,但每向那口井走近一步,周遭的空气就冷一分。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味道,像是旧书页被霉斑浸透,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
走到井边,他停下脚步。那块最大的木板中央裂开一道指头宽的缝,黑得看不见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凑近那道裂缝。
「叮」
声音骤然清晰,近在耳畔。
紧接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是风吹,而是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呵了一口冰冷的雾气。夏目猛地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掌心撑到了一块湿滑的苔藓。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裂缝深处的黑暗中,飘着一缕极淡的白烟。那烟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般,扭曲着,拉长着,隐约勾勒出一个背对着他的、纤细的身影。短发,穿着旧式的裙袴,正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井壁上看不见的星空。
夏目瞳孔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慵懒又带着不满的鼻音。
「咕噜……吵死了。」
一团橘黄色的影子从屋檐跃下,重重落在他身边的草丛里,压扁了一片三叶草。
猫咪老师伸了个懒腰,金色的圆眼半眯着,扫了一眼那口枯井,随即露出一口尖牙,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喂,麻烦精,坐在地上干什么?地上的湿气,会把你本来就少的脑子也泡涨的。」
「老师,」夏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那道裂缝,「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猫咪老师甩了甩尾巴,漫不经心地舔了舔爪子,「除了你心跳得像敲鼓一样吵,就只有这破井里发霉的臭味。」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猫咪老师忽然停下舔舐的动作,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刚才那副慵懒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冷厉。它死死盯着那口井,鼻子抽动了两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味道,不太对劲。」
「什么味道?」
「死气。」猫咪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尾巴上的毛微微炸开,「还有那女人的味道。」
夏目浑身一震:「外婆……玲子的味道?」
「错不了。」猫咪老师纵身一跳,坐到了那块腐朽的木板上,挡住了夏目的视线,「虽然淡得快没了,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全世界只有那个女人有。」
它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夏目,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听着,夏目。那下面不是你可以碰的东西。那不是名字,不是妖怪,也不是什么遗物。那是『残响』。是死人留下的回声。」
夏目怔怔地看着那道被猫咪老师挡住的裂缝。刚才那一瞥的白色身影,虽然在脑海里迅速模糊,但那种孤独又倔强的感觉,却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残响……」他喃喃道。
「对。就像铃虫死了,翅膀还在振动。」猫咪老师用爪子挠了挠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离它远点。听得多了,你会分不清自己是夏目贵志,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玲子。」
说完,它跳下木板,用脑袋顶了顶夏目的小腿,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回去吃饭。塔子刚才做的玉子烧,香味都飘到院子里来了。」
夏目被它顶得踉跄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枯井。
阳光依旧明媚,鸭跖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仿佛刚才那阵刺骨的寒意和那缕白色的幻影,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跟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
那口井静静地躺在杂草丛中,像一只闭上的黑色眼睛。
而在那眼底深处,似乎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
叮。
第2章 夜枕
晚饭是温吞的味增汤和塔子阿姨拿手的厚蛋烧。蛋香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夏目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夏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塔子阿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不太好。」
「没……只是有点累。」夏目勉强笑了笑,扒完最后一口饭。
猫咪老师蹲在角落的碗柜顶上,一口一口舔着鱼干,金色的眼珠斜睨着夏目,没有拆穿他。
夜里,夏目躺在被褥里,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四周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然后,在那规律的搏动之间,他又听见了。
叮——叮
声音很轻,隔着墙壁和院子,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不像白天那样带着寒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诱惑,像是一声遥远的呼唤。
夏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他闭上眼,眼皮底下却开始浮现出那口井的模样。黑暗的井口,裂缝,还有那缕白色的烟。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榻榻米上,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秋风萧瑟,吹得苇絮满天飞舞。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轻轻笑着,那笑声很年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喂,你也在找我吗?」
夏目猛地睁开眼。
月光依旧,房间里空荡荡的。猫咪老师不知何时从碗柜顶上跳了下来,团成一团,睡在他脚边的被角旁。似乎是感应到他的动静,猫咪老师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含糊地嘟囔:「……吵死了,睡觉。」
夏目没敢再动,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猫咪老师身上的腥气和草席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旧书页的墨微。
那是玲子的味道。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把那团温暖的橘色毛球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在这个漫长的、无法入睡的夜晚,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念头
他想见她。
不是作为传说中的强者,不是作为留下友人帐的传奇,只是想见一见那个被所有人谈论,却从未有人真正触碰过的——他的外婆。
而复活她,哪怕只是窥见她的一缕魂魄,这条路恐怕比他想象中要漫长得多,也孤独得多。
窗外的风停了。
那铃虫般的声音,也终于沉寂了下去。
但夏目知道,那只是开始。
你看,这个节奏和质感,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