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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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熬夜的报告

李叙新买了一套西装。

不是张琛带他去的那家商场,而是网上买的。他翻了三天淘宝,终于挑中一套标价一千二百八的藏青色西装,下单时手抖了一下——这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房租。但详情页上写着「进口面料」「立体剪裁」「商务精英首选」,他咬咬牙,点了支付。

快递到了,他拆开包装,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膜。他拎起来对着灯看,面料确实比那套七百九十九的好——至少不起球,摸起来有股人造的光滑感。他换上,对着出租屋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发现袖长刚好,腰线也收得不错。唯一的问题是肩膀有点紧,抬手时会勒腋下,但他想,大概穿几次就松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旧西装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那套衣服陪了他三个月,腋下磨出了光亮的印子,袖口也有些起毛。把它压在底下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把过去的自己折叠起来,塞进一个不打算再打开的角落。

到公司后,张琛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面料一般,但剪裁救了它。下次我带你去一家定制店,三千块,能穿三年。」

李叙「嗯」了一声,没说自己花了多少钱。他知道张琛那套灰色的,定制价至少五千,而且是为他量身做的,肩膀那里有暗缝的垫肩,把窄肩撑出了宽肩的效果。

「今天有个活儿给你。」张琛把一叠文件扔在他桌上,「这是赵总那边的一个『子项目『,你帮我整理一份分析报告。不用太深,但排版要漂亮,图表要多,看起来要有『技术含量『。」

李叙翻开文件。所谓「子项目」,其实是赵总那个「新能源公司」下面的一个充电桩投资方案。但翻完整个文件,他发现这个方案漏洞百出:市场调研数据明显是网上抄的,竞争对手分析只列了两家公司而且信息过时,财务预测部分干脆是空白——只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待补充,张总负责。」

「张哥,这财务预测……」

「我来做。」张琛头也不抬,「你先把前面的框架搭好,行业背景、政策分析、市场空间,这些你上网搜一搜,凑一凑就行。」

「凑一凑?」

「对,凑一凑。」张琛终于抬起头,表情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以为那些券商研报是怎么写的?大部分都是公开信息重新组合一遍,换个说法,加几个图表,就是『深度研究『了。」

李叙想反驳,但张琛已经转身走了。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赵总的名字印在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赵总的照片——西装革履,站在某个展会摊位前,背景是一块写着「新能源产业峰会」的喷绘布。他记得张琛说过,那块布是P上去的。

李叙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着,像一只等待喂食的萤火虫。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琛的话:「凑一凑。」

他想起大学时写论文的日子。那时候为了一个数据,他能在图书馆泡一整天,翻三本期刊,核对五个数据源。教授说他的报告「扎实但缺乏亮点」,他当时还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亮点」就是那些看起来很专业、但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叹了口气,他开始动手。

先是行业背景。他在百度上搜「中国充电桩行业2023年市场规模」,出来一堆结果。他点开前三篇,都是营销号文章,数据互相矛盾。一篇说市场规模是三百亿,一篇说是五百亿,还有一篇说是「千亿级赛道」。他犹豫了一下,选了最大的那个数字——反正是「预计」,谁也怪不着谁。

然后是政策分析。他把国务院、发改委、能源局的相关文件标题抄了一遍,不需要看内容,只要把文件名列出来,再用「在政策大力支持下」「受益于双碳目标」这类套话串起来,看起来就像一篇正经的政策解读。

市场竞争部分最难。他实在不知道赵总的「新能源公司」跟比亚迪、特来电这些巨头比起来算什么。但他灵机一动,在PPT里加了一页「竞争格局」的图表——横轴是「品牌知名度」,纵轴是「渠道覆盖能力」,然后把赵总的公司放在「高渠道覆盖、中低品牌知名度」的象限里,旁边标注「区域性隐形冠军」。

这个词是他从一篇公众号文章里看到的。他当时就记住了「隐形冠军」四个字,妙就妙在「隐形」上。既然是隐形的,就没人能证伪。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五点。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作响。屏幕上的PPT已经有十五页了,配色是深蓝加金色,图表做了三维效果,看起来确实「有技术含量」。他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这份报告虽然数据是拼凑的,但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还差一版财务模型。」张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弯腰看了看屏幕,「这个你做不了,我来。你把前面的部分再润色一下,措辞要『专业『。多用『赋能『『生态『『闭环『这几个词,但别用得太密集,三页出现一次就行。」

李叙点点头。张琛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加个班吧。老陆说明天要看到初稿。」

「明天?」

「对,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说是『重要关系户『,要把这份报告带上。」

李叙没说话。他打开Excel,开始往里面填数字。那些数字没有来源,没有假设,没有推导过程——就像张琛说的,是「凑」出来的。但他发现,自己填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仿佛手指已经记住了这套动作,不需要大脑参与。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老周早就走了,林晓也下班了,张琛说去「见个朋友」——李叙猜他是去见那个「朋友」,但具体是谁,他不敢问。公司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别人的私事,尤其是张琛的私事。

他点了份外卖。黄焖鸡米饭,十五块,加一份米饭多两块。送餐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上来,在楼梯间里喊「外卖到了」,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在荒废的矿井里喊话。

吃饭的时候,他刷了刷手机。朋友圈里,大学同学小张发了一张在银行的工牌照,穿白衬衫打领带,背景是银行的玻璃门,上面映出大厅里的大理石地面。底下评论一片「恭喜」「羡慕」。李叙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小张的西装还没自己的好——至少自己这套是一千多的,小张那件看起来像是商场促销区两百块一件的。

这个念头让他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用西装的价格来衡量人了?

他摇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十一点,报告终于做完了。他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行业背景有了,政策分析有了,竞争格局有了,财务模型是张琛发过来的(他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堆他看不懂的公式和假设,但数字看起来很合理),最后是「投资建议」——「强烈推荐」「建议尽快推进」「预计三年回本」。

他把文件保存,命名为「充电桩项目分析报告_v1.docx」,然后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v1」——这意味着还会有v2、v3、v4,意味着这份报告永远不会真正完成,只会在不同的版本号之间无限循环,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的狗。

他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电梯果然还是坏的——那张「维修中」的纸条已经发黄卷边,看起来贴了很久。他走楼梯下去,十二层,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饿。外卖的那点米饭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荡荡的,像那份报告一样——看起来饱满,其实全是空气。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创业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两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他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啊,天冷了,多加衣服。」

他看了看消息发送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他想象母亲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他回复的样子。那部老式诺基亚的屏幕很小,字看起来一定很费劲。

「知道了妈,你早点睡。」他回了一条,然后加了一句,「我今天加班做项目报告,领导很重视。」

发出去后他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加那句?母亲根本不懂什么是「项目报告」,她只知道儿子在「搞投资」,至于具体干什么,她不会问,也问不出所以然。但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像是需要在某个地方确认自己的价值,哪怕那个地方是母亲的微信对话框。

母亲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圆脸上两道弯弯的眼,看起来既开心又空洞。

李叙把手机塞进口袋,过了马路。夜风裹着尾气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新西装的领口有点硬,蹭着后颈,磨出一小片红。他忽然想起张琛说的那句话:「装备不能差。」

是啊,装备不能差。但他心里清楚,真正差的不是装备,是穿装备的人。那个从县城来的、二本毕业的、连CFA三个字母代表什么都模糊的李叙,正穿着一千二百八的西装,拿着一份拼凑出来的报告,准备去唬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重要关系户」。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影子里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但李叙知道,影子是假的——就像那份报告,就像公司简介PPT,就像赵总那个「新能源公司」。

这个城市里,有多少影子被人当成了真人?

他不想了。想多了头疼。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开会,还要把那份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交给老陆去「见重要关系户」。

他加快脚步,朝出租屋走去。身后的创业路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还亮着几扇窗,像一只半睁着的、疲惫的眼睛。

第12章 第12章

被看见和没被看见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陆要见的人来了。

不是什么「重要关系户」,而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姓孙,四十来岁,腆着个肚子,握手时手掌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没擦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既不正式也不随意,像是特意选了一件「不像来谈生意」的衣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但鞋底磨损严重,从侧面能看到橡胶层已经磨穿了一半。

李叙在会议室门口帮忙端茶倒水。这是张琛交代的「新人要在场,但别说话,负责倒水递材料就行。」

他端着茶壶站在角落,像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孙经理和老陆坐在长桌两端,张琛坐在老陆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材料——李叙昨晚熬夜做的那份报告,被打印成精美的彩色装订本,封面是烫金的「充电桩产业投资分析报告」。报告用铜版纸打印,装订线是暗红色的丝线,看起来像一本正经的出版物。李叙注意到,光是这份装订就花了公司一百二十块钱——比他那天的外卖贵了八倍。

「孙经理,这就是我们最新的研究报告。」老陆把报告推过去,语气像在介绍一道招牌菜,「我们团队花了两周时间,走访了行业前十的企业,做了深度的数据建模。」

李叙站在角落,手指捏着茶壶把手,捏出了汗。两周?走访前十?深度建模?他做的那份东西,从头到尾没出过这栋楼十二层的办公室。倒是「数据建模」这个词选得好——把「在Excel里填了几个数字」说成「数据建模」,逼格瞬间上去了。

孙经理翻了翻报告,目光在那些三维柱状图和折线图上停留了很久。李叙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在看数据,而是在看「数据看起来专不专业」。就像去菜市场买鱼,不懂鱼的人不看鱼鳃,只看鱼鳞亮不亮。孙经理翻页的速度很慢,但眼神是飘的,像一个人在翻一本他根本不会买的书,只是出于礼貌不能太快翻完。

「嗯,做得挺规范。」孙经理终于开口了,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还行,不太咸」。他放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和李叙第一天见老陆时一模一样。

老陆笑了,笑得很从容,像是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我们华晟的研究能力,在行业内是有口碑的。上个月刚发了一篇关于碳中和的深度报告,被三家券商转载了。」

李叙知道那篇「深度报告」是谁写的——张琛从网上拼凑的,连参考文献都是假的。至于「三家券商转载」,其实是张琛用小号在三个论坛转的帖。李叙当时还帮着点了赞,用的是一个叫「新能源观察者」的微信小号。

但孙经理显然不知道这些。他点了点头,继续翻报告。翻到「投资建议」那页时,他停住了,抬头问:「这个『预计三年回本『,依据是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秒。

老陆没说话,看向张琛。张琛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李叙注意到,这是张琛的「专业姿态」,每次要开始说黑话之前,他都会摆出这个姿势。就像歌手上台前清嗓子,是仪式感的一部分。

「孙经理,这个测算是基于我们对行业平均IRR的回归分析。」张琛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个词都像经过精确称重,「我们选取了过去五年充电桩行业的二十个典型案例,用DCF模型做了现金流折现,再结合区域补贴政策的敏感性分析,得出的最优情景下——三年回本。」

他说得太流畅了。流畅到李叙都差点信了。那些词IRR、DCF、敏感性分析——每一个李叙都学过,但组合在一起的方式,像是一道用正确食材拼出来的假菜:材料是真的,做法全是编的。更妙的是,李叙知道张琛根本没做过什么「回归分析」——那组数字,是张琛拍脑袋定的,和李叙上次填的「35%增长率」一样,都是凭感觉。

孙经理「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次没沾上茶叶沫子。李叙站在角落里观察,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孙经理翻报告时,右手食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稳定,像在给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乐打拍子。那节拍很轻,但李叙注意到了——人在紧张或者不耐烦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动。

孙经理可能也在装。只是他装的是「我在认真看」,而李叙装的是「我在认真倒水」。

「这个行业,政策依赖性比较强。」孙经理忽然冒出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老陆眼睛一亮,身体前倾了十度——李叙观察到,老陆每次「准备开始表演」时,身体都会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孙经理说到点子上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模型里,专门设置了一个『政策敏感性『的变量。我们做了三套情景——乐观、中性、悲观。三年回本是中性情景下的测算结果。如果是悲观情景,回本周期可能拉长到四年。但即便是四年,在新能源这个赛道里,依然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回报周期。」

李叙在心里默默给老陆鼓了个掌。这段话滴水不漏——先承认「政策有风险」,显得诚实;再给出「三套情景」,显得专业;最后落到「四年依然有吸引力」,把风险又给圆回来了。整个逻辑链像一条蛇,滑溜溜的,你抓不住它的七寸。

孙经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继续往后翻,翻到团队介绍那页,停了一下。「这位李……分析师,是你们团队的?」

老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页上面贴着李叙的照片——入职那天在走廊里拍的,背景是脏兮兮的墙壁,他的表情有点懵,像被突然拉上台的小学生。简历写着「金融学学士,擅长行业研究与财务建模」。

「对,小李是我们团队的新生力量。」老陆拍了拍李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自己被「展示」了一下,「名牌大学毕业,基本功扎实。」

李叙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名牌大学」,但话到嘴边,被老陆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的意思是:闭嘴,配合。而且「名牌大学」这个词,李叙注意到老陆说的是「名牌」不是「名校」——「名牌」是形容词,主观的,没法证伪。你说北大是名牌,我说豫东学院也是名牌,谁也挑不出毛病。

「孙经理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点干。

孙经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在孙经理眼里,李叙大概只是一个「简历上的人」——存在,但不重要。就像一本书的致谢页里提到的某个名字,大家都知道有这个人,但没人关心他是谁。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老陆在说,张琛偶尔补充几句「专业术语」,孙经理偶尔「嗯」「哦」「这样啊」。李叙从头到尾站在角落,茶壶换了两壶水,膝盖站得发酸。他偷偷换了一下重心,把重量从右腿移到左腿,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这是他在军训时学会的技能:站军姿时怎么偷偷休息。

散会后,孙经理走了。老陆送他到楼梯口——当然,电梯还是坏的,那张「维修中」的纸条已经发黄卷边,像一张过期的通知书。两人一起走楼梯下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一重一轻。李叙在走廊里目送他们拐进楼梯间,老陆的声音远远传来:「……下次带您去看看我们的项目现场……」

「怎么样?」张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悠闲得像刚看完一场电影。

「什么怎么样?」

「孙经理。你觉得他对我们印象如何?」

李叙想了想。「好像还行?他没反驳。」

「没反驳就是同意。」张琛笑了,「在国企待过的人,你不让他抓到把柄,他就默认你没问题。他们怕担责,所以只要你『看起来没问题『,他们就敢往上汇报。」

「往上汇报?汇报给谁?」

「他的领导。」张琛说,「这事儿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他回去要写一份『考察报告『,把我们华晟写进去,然后他的领导再往上报。等报到能拍板的人那里,说不定已经过了两三个月了。」

「那这期间我们做什么?」

「等。」张琛拍了拍他的肩膀,「金融行业最值钱的技能不是分析,是等。等客户回心转意,等政策落地,等市场回暖,等竞争对手先死。你要学会等。鳄鱼能在水底下憋一个小时不动,不是因为它不怕闷,是因为它知道猎物迟早会来。」

李叙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流哗哗地响,冲走了杯底的茶叶渣。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张哥,那个报告……孙经理如果拿回去仔细看,会不会发现数据有问题?」

张琛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快得几乎看不见。「他不会仔细看的。」他说,「国企的人,看报告只看封面和最后一页。封面决定要不要往下翻,最后一页决定要不要往上汇报。中间那些图表,是给外人看的,不是给孙经理看的。」

「那给谁看?」

「给孙经理的领导看。给领导的领导看。给那些真正懂行、但永远不出面的人看。」张琛顿了顿,「说白了,报告这个东西,真正读它的人,是看不到它的人。」

李叙没听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后来他才发现,这句话几乎概括了整个行业的本质——你做的所有东西,都是给一个「看不见的读者」看的。而那个读者,可能根本不存在。

下午,老陆把李叙叫进办公室。办公室很小,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某家上市公司的Logo。桌角放着那杯永远不离手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不锈钢的底色。

「小李,今天你表现不错。」老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个刚吃完饭的老板,「孙经理对你的印象很好。」

李叙知道这是假话——孙经理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倒水的年轻人」。但他还是说了声「谢谢陆总」。

「不过,」老陆话锋一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那份报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哪里不足?」李叙问。他确实想知道——不是出于谦逊,而是他真的觉得自己那份报告做得仓促,很多地方经不起推敲。

老陆摆摆手。「不是内容的问题。是『包装『。你看这个」他拿起报告翻到封面,「『充电桩产业投资分析报告『,太直白了。要改,改成『新能源基础设施赛道的投资机会与风险管理研究『。」

李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实,「新能源基础设施赛道」比「充电桩」听起来高级十倍。虽然说的内容可能完全一样,但标题的「调性」不同,给人的感觉就不同。就像同一个人,穿七百九的西装和穿一千二的西装,别人对你的判断就不同——哪怕面料成分几乎一样。

「还有这个」老陆翻到「投资建议」那页,「『强烈推荐『太土了。改成『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建议战略性配置『。语气要克制,要『专业『,不能像推销员。」

李叙点点头。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行业里,「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推销手段。你越不急着卖,别人越觉得你有底气。就像菜市场里,喊得最大声的摊贩,往往卖的是最差的菜。而那些真正好的摊子,老板通常坐在板凳上,不吆喝,但顾客络绎不绝——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些不吆喝的,菜也不怎么样,只是老板比较内向。

「最后,」老陆合上报告,看着他,「下次开会,你不用站在角落。坐下来,拿个本子,偶尔记两笔。孙经理那种人,看到你在『认真记录『,会觉得我们团队『有规矩『。」

「记什么?」

「随便记。」老陆笑了,笑得有点狡猾,「记『今天天气不错『都行。关键是让他看到你在记。」

李叙走出办公室,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一份拼凑的报告,站了一个小时的墙角,听了一堆自己不全懂的话,然后被老板教了三招「包装术」。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晚那份报告的电子版。他点开「另存为」,把文件名改成了「新能源基础设施赛道投资机会与风险管理研究_v1.docx」。

「v1」——又是v1。他知道这个文件会像之前那个一样,永远不会真正完成。它会在不同的版本号之间流转,从v1到v2到v3,直到某一天被另一个更「高级」的文件名取代。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母亲刚才又发了一条:「儿啊,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妈,公司开了空调。」他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我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领导夸我了。」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玻璃上——穿着一千二百八的西装,坐在十二层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永远不会完成的报告。

倒影里的他,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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