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本
第1章 第1章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爬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在清河镇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张磊的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他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扶住车门稳住身体,站了几秒钟,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拎着帆布包往出口走。六月的傍晚闷热得要命,空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是裹了一层保鲜膜。车站门口的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摩的,司机们靠在车上抽烟聊天,看见有人出来就喊一声「走不走」,见他不理,又缩回去继续聊。
张磊站在广场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柴油味、尘土味、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粪肥味。难闻,但熟悉。他在省城待了六年,早就习惯了尾气和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可此刻闻到这股味道,鼻子竟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劲儿逼回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六点十七分。
他给小梅发了条微信:「到了。」
小梅秒回:「累不累?先回家休息,别乱跑。」
「我去镇上转转,看看建材的价格。」
发完这条消息,张磊把手机塞回裤兜,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去。他记得镇东头有几家建材店,以前过年回来的时候路过,看到过堆在外面的沙子和碎石。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盖房子,只是匆匆瞥一眼就走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在这片土地上盖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两层楼,带一个大阳台,让小梅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远处的山。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心里就暖烘烘的。
车站离镇中心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张磊一路走一路看,发现镇上比他记忆中的热闹了一些。街边的店铺多了几家,卖手机的、卖电动车的、还有一家招牌崭新的奶茶店,门口贴着粉色的海报,上面写着「第二杯半价」。他心想,等房子盖好了,带小梅来喝一杯。
镇东头第一家建材店的门面不大,门口堆着一袋袋水泥和一摞摞红砖,外面罩着一层绿色的防尘网。张磊掀开帘子走进去,看到店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躺在藤椅上刷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魔性的笑声。
「老板,碎石怎么卖?」
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张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灰色短裤,脚上是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一看就不是有钱人的样子。
「你要多少?」中年男人的语气不冷不热。
「我要盖一栋两层小楼,大概需要三十方左右。」
「一方一百二。」
张磊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百二一方。」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张磊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在省城的时候专门打听过建材的价格,碎石的行情价是六七十块钱一方,就算加上运费也不会超过八十。一百二一方,整整贵了一倍。三十方就是三千六百块,比正常价格多出一千多块。
「这也太贵了吧?」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中年男人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本地的,清河村的。」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镇上的石料都是龙哥的人在卖,价格统一,不讲价。」中年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嫌贵,可以去别家问问,都是一个价。」
龙哥。张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出了门。
他又去了镇西头的两家店,得到的报价一模一样——一百二一方,一分不少。第三家店的老板娘看起来和气一些,张磊试探着问她能不能便宜点,说自己一次性付清。老板娘先是摇头,然后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不是我不想便宜你。这价格是龙哥定的,我们要是敢降价,明天店就开不下去了。」
「龙哥是谁?」
老板娘脸色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忌讳的词,赶紧摆摆手:「你别问了,去别家买也是一样的。」
张磊没有再追问。他走出店门,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抽着烟,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在省城打工六年,什么样的委屈都受过——客户骂他送餐慢了,老板扣他工资,同事坑他背锅,他都忍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关系,只能靠忍气吞声活下去。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六年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是他顶着大太阳跑出来的,每一分都是他冬天冻得手指伸不直的时候挣回来的。有人想从他手里多拿走一千多块,就因为一句「这是龙哥定的价」。
凭什么?
他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拨通了省城工友老赵的电话。
「喂,老赵,我问你个事儿。你认识卖石料的吗?」
「认识啊,咋了?」老赵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在搓麻将。
「我在老家要盖房子,这边的碎石卖一百二一方,太黑了。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省城的采石场,看能不能直接发货过来?」
老赵那边沉默了几秒,麻将声也停了:「兄弟,你确定要这么干?我听说你们那边的石料生意都是有背景的人在搞,你从外面进货,小心惹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我又不偷不抢,光明正大地买。」
「行吧,我给你一个电话,你自己谈。姓王的,在城南开采石场,专做批发。你说是我的朋友就行。」
张磊记下号码,挂了电话就拨了过去。对方接得很快,声音粗犷:「喂,哪位?」
「王老板你好,我是老赵的朋友。我想买一批碎石,送到清河镇,能发货吗?」
「清河镇?那地方有点远啊。」王老板顿了顿,「你要多少方?」
「三十方。」
「三十方的话,我可以给你算六十一方,包运费。不过你得自己找车卸货。」
张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六十一方,包运费,比镇上便宜整整一半。三十方就是一千八百块,比镇上省了一千八。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行!我怎么付款?」
「你先付一半定金,九百块。货到了再付另一半。我把账号发给你。」
张磊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王老板发来的银行账号,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漂亮事。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房子盖好了,请老赵他们来家里喝酒,好好感谢他帮忙介绍货源。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路过的一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那天晚上,张磊回到清河村的老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老太太看见儿子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瘦了,瘦了好多。」她摸着张磊的脸说,「在城里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我吃得挺好的。」张磊笑着躲开她的手,「你别老把我当小孩。」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老太太说着,眼圈就红了,「你爸要是能看到你回来盖房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张磊的父亲十年前去世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一年张磊刚满十八岁,高考考上了一所大专,但因为家里没钱,他没去读,直接去了省城打工。他走的那天,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磊子,爸对不起你。」他咬着牙没哭,等走出病房才蹲在走廊里哭了一场。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六年攒下的十五万块钱,加上母亲凑的五万,一共二十万。他要盖一栋两层小楼,娶小梅进门,让母亲住上新房子。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妈,等我房子盖好了,你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不去,我一个人住老房子挺好的。」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光。
张磊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天的夜晚星星很多,银河横跨天际,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音乐会。张磊仰头看着星空,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音乐会很快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第2章 第2章
三天后,一辆蓝色的大货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清河村。
张磊一大早就接到了王老板的电话,说货已经出发了,预计中午到。他一上午都没心思干活,隔一会儿就跑到村口去看。等到十一点半,他终于看到那辆大货车的影子出现在村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这边!这边!」张磊挥着手,引导司机把车停到自家院子后面。
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跳下车,看了一眼院子后面那块空地,又看了看张磊:「兄弟,你这地方真不好找,我绕了好几圈。」
「辛苦了辛苦了。」张磊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我帮你一起卸。」
两个人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总算把三十方碎石全部卸完了。灰白色的碎石堆在空地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张磊站在那堆石头面前,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看着那堆石头,就像看着自己的未来——这些石头会变成地基,地基上会长出墙壁,墙壁上会架起屋顶,屋顶下会有他和家人温暖的生活。
他付清了剩下的九百块货款,送走司机,然后蹲在那堆石头旁边,伸手抓起一把碎石。石头的棱角硌得手掌微微发疼,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踏实。
「磊子!」
他回头一看,是隔壁的张大爷。张大爷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有些驼,但精神头还不错。他拄着一根竹竿做的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堆碎石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磊子,你这石料是从哪儿买的?」
「省城,直接发货过来的。」张磊拍了拍手上的灰,「比镇上便宜一半,划算吧?」
张大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买外地的料,龙哥的人会来找你麻烦的。」
又是龙哥。张磊皱了皱眉:「张大爷,这个龙哥到底是什么人?我今天在镇上问了好几个人,都不肯说。」
张大爷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到旁边的树荫下,慢慢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的雾。
「龙哥叫陈龙,今年四十多岁。」张大爷开口了,声音沙哑,「早年在外面混,听说在南方沿海城市待过好几年,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后来回来了,一开始也就是收收保护费,小打小闹。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把镇上的石料生意全抓在手里了。」
「他怎么做到的?」
「手段狠呗。」张大爷又吸了一口烟,「最开始镇上有三家采石场,各自经营,价格也不统一。龙哥先去找了最大的一家,说要入股。那家老板不同意,第二天采石场的设备就被人砸了。老板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不到证据。没过几天,老板的儿子在学校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对方还放了话:再不识相,下次就不是打儿子了。」
张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老板怕了,只好让龙哥入了股。剩下两家更不用说了,一家被砸了两次就怂了,另一家干脆把采石场卖了,全家搬走了。从那以后,镇上所有的石料都从龙哥手里出货。」张大爷弹了弹烟灰,「他定的规矩很简单:所有采石场必须从他手里出货,所有建筑公司必须从他手里买料,价格他说了算。谁敢不听话,他就派人去闹事。」
「没人管吗?」
「怎么管?派出所的人来了,他就老实几天。等风声过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又不杀人放火,就是砸东西、打人,关几天就出来了。最多也就是个寻衅滋事,拘留十天半个月,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张大爷苦笑了一声,「之前也有几户人家不服气,从外面买了料。结果呢?墙刚砌好就被推倒了,人也挨了打。最后还得乖乖去买他的料。」
张磊沉默了。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刚才还觉得它们闪闪发光,现在却觉得它们像一颗颗定时炸弹。
「磊子,听叔一句劝。」张大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去镇上找龙哥的人,把料退了,以后老老实实从他那儿买。多花点钱总比挨打好。」
「可是我已经付了钱了,货也到了,怎么退?」
「那就跟龙哥的人说清楚,说你不知道规矩,以后不会了。交点罚款也行,花钱消灾。」
张磊没有说话。张大爷见他这副表情,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磊子,你爸当年救过我孙子的命,我一直记着。我不希望你出事。」
「我知道了,张大爷。」张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天晚上,张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青蛙的叫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人可以垄断整个镇的石料供应?凭什么他要多花一倍的钱?凭什么他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要被别人宰一刀?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是个倔脾气的人,从来不肯低头。有一次村里修路,占了他们家一块地,村干部想糊弄过去,父亲硬是跑了三个月,把补偿款要了回来。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磊子,人可以穷,但不能怂。怂了一次,就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他真的不怂吗?他在省城打工六年,被人骂过、被人坑过、被人欺负过,哪一次他都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本反抗——他要是跟客户吵架,就会被投诉,被扣工资;他要是跟老板翻脸,就会丢掉工作;他要是跟同事打架,就会进派出所。他只能忍着,把所有的不甘心咽进肚子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是他的家,他要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结婚,在这里过一辈子。如果他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那他还能做什么?
凌晨三点,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不管龙哥是什么人,他都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第二天一早,施工队来了。
包工头姓李,是邻村的,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带着七八个人,开着两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搅拌机、振动棒和各种工具。李师傅绕着张磊家的老房子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线,说:「地基挖深一点,两层楼承重没问题。」
「全听你的。」张磊笑着说。
开工第一天很顺利。挖掘机挖好了地基槽,深度大概一米二,宽度六十公分。工人们开始浇筑混凝土垫层,然后用砖头砌基础墙。张磊也跟着干,搬砖、和泥、递工具,什么都干。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他甚至在干活的时候哼起了歌,惹得李师傅笑他:「磊子,你这是要娶媳妇了,高兴的吧?」
「高兴!」张磊大声说,「当然高兴!」
傍晚收工的时候,一段十米长的基础墙已经砌好了,高度大概一米。灰白色的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张磊站在墙前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小梅。
「看,我们的墙。」
小梅回了一个笑脸:「好看!加油!」
张磊把手机揣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堵墙,心里美滋滋的。他锁好工具,跟李师傅约好明天七点开工,然后回家吃饭。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大碗饭,洗完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早上,张磊是被李师傅的电话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早上六点半。李师傅平时不会这么早给他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喂,李师傅?」
「磊子,你快过来看看!」
李师傅的声音不对劲,急促、低沉,像是压着火气。张磊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消失了。他穿上衣服就往工地跑,连鞋带都没系好。
等他跑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昨天砌好的那段基础墙——十米长、一米高、几十块砖头和几百斤水泥砌起来的墙——被人推倒了。砖头散了一地,有的碎成了两三块,有的裂开了缝,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混凝土碎块和砖屑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就连地基槽的边缘也被踩塌了好几处,泥土翻得到处都是。
张磊站在废墟前,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刚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李师傅指了指地面,「你看这些脚印,至少有三四个人来过。应该是昨天晚上干的。」
张磊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深,说明踩的人力气不小。有几个脚印特别大,大概有四十三码。他默默地记在心里。还有一个脚印的纹路很特别——鞋底的花纹是一种波浪形,中间有一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掉了一块。他也记住了。
「报警吧。」李师傅说。
张磊掏出手机,拨了110。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民警,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另一个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年长的民警姓周,年轻的姓吴。
周警官绕着倒塌的墙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张磊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旁边是一条小路,再往外就是农田。附近没有路灯,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周警官问。
「没有。我才回来几天。」
「那你有没有跟人发生过纠纷?」
「前两天我去镇上问建材价格,觉得太贵,就从省城买了料。」
周警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我们回去查查。有消息通知你。」
「大概多久能有结果?」
「不好说。你先等着吧。」
两个民警上了车,扬长而去。张磊站在废墟前,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不会有结果。
他等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都给派出所打电话。第一天,接电话的说周警官不在。第二天,说还在调查。第三天,说案件比较多,让他耐心等。第四天,他直接去了派出所,周警官接待了他。
「张磊是吧?你那案子我们查了,附近没有监控,暂时没什么线索。」
「你们有没有去采石场问问?」
「我们去问过了,人家说不知道。」
「那我的墙就这么白倒了?」
周警官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放心,我们会继续查的。你先回去吧。」
张磊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会儿他需要点什么来压住心里的火。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朝村委会走去。
村支书的办公室在村委会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黄支书正在看报纸,看见张磊进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磊子来了?坐。」
张磊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黄支书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磊子,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就算了。」
「为什么算了?我的墙被人推倒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你不懂。」黄支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龙哥这个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之前也有人跟你一样,不服气,结果呢?被打了一顿,房子也没盖成,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那我该怎么办?」
「花钱消灾。」黄支书说,「你去镇上找龙哥的人,道个歉,说你不知道规矩,以后从他们那儿买料。交点罚款,这事就过去了。」
张磊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磊子,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别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这不是钱的问题。」张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的家。」
他转身走出了村委会。
那天下午,张磊没有回家。他骑着母亲的电动车去了镇上,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在饭馆里发呆。老板娘认识他,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吃完面,他去了镇上最大的超市,买了一把强光手电筒、一个望远镜、一瓶花露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个保温杯。老板娘好奇地问他要干嘛,他说要去山上抓野兔。
回到家,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背包里,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天黑。
晚上十点,村子里安静下来了。张磊背上包,骑上电动车,朝镇外的方向驶去。
他要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采石场,到底是什么样子。
采石场
第一卷: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