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是你
第1章 《回家》
《第七重人格》 第一章 · 回家
雾气是从路牌那里开始变浓的。
伊森·科尔在巴士靠窗的位置上醒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世界已经褪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灰白——松树电线杆偶尔闪过的邮箱——全都像被泡进了牛奶里,轮廓还在,颜色却都死掉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是一片陌生的风景。
不对。是“忘了”的风景。
他抬起右手,想揉眼睛,却发现手指头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的抖。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浅疤,弯弯曲曲,像一条迷了路的小河。他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
巴士司机在前排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石港到了。”
伊森愣了一下。石港。Stone Harbor。这个名字滚过他的舌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没有“回家”的暖意,也没有“终于到了”的释然。它只是一个词,跟“公交站”和“终点”一样,是印在票根上的一串字符。
他把背包从脚下捞起来,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灰色的毛衣和一本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上烫着三个字母:A.C.。他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两秒,一种模糊的像隔了毛玻璃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又迅速消散。
A.C.。阿尔德里克·科尔。他的养父。
他已经死了。伊森是两周前,在波士顿那家医院的白色病房里,从一个穿西装的律师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律师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则讣告:“科尔医生于本月七日在住所去世,自然死亡。他留给您一件遗产——石港镇灯塔路十七号的不动产,以及……一些个人物品。另外,有一份手稿,署了您的名字。”
“署了我的名字?”伊森当时问。他那时候头还疼得厉害,后脑勺像是被人塞进去一块烧红的铁。
“是的。所以我们才需要您醒来。”
醒来。这个词用得真奇怪。伊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醒过。车祸之后的那段日子,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烂的书——页码还在,顺序全乱了,有些整页整页地糊成一片。医生管这叫“逆行性遗忘”,用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谈论天气的口气。他们说记忆会慢慢回来,像潮水。可两周过去了,潮水连个浪花都没打上来。
巴士在镇口的加油站前停下,喘着粗气。伊森走下去,冷空气像一堵墙似的撞过来。九月底的新英格兰,海风里已经带着刀刃。他把毛衣领子竖起来,站在路边,看那块锈迹斑斑的路牌。
STONE HARBOR —Pop. 3,142
三千人。一个小得可以被一只手攥住的地方。伊森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口的边缘,被 gently(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英文词,不知从哪儿来的)地推向前去。
他背着包,沿着主街往海边走。石港镇的 Main Street 是一条狭长的勉强能错开两辆车的路,两旁挤着刷了白漆的老房子和挂着帆布遮阳篷的小店。一家叫“海盐与糖”的面包房飘出肉桂的味道,让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橱窗里,一块手写的小黑板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特供——蓝莓司康。伊森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店里的老板娘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得像一只被惊动的鸟。他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他踏进镇子的第一分钟起就没有停过。街角卖报纸的老头从五金店门口探出头的壮汉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的女人——他们的目光像一根根细线,黏在他背上,拉扯着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说“欢迎回来”。
这就更奇怪了。按照律师的说法,他是在石港镇长大的。一个在这地方长到十八岁的人,离开十年,回来时难道不该有个把熟人认出他来?可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认出来”的惊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讳莫如深的打量,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在一个卖渔具的小店门口停住,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是律师工整的印刷体地址。他把信翻过来,盯着背面的回邮地址,像是要从那几行字里榨出一点关于“家”的记忆。
灯塔路17号。
他把信塞回去,继续走。街面开始缓缓下坡,空气里的咸味浓了起来,夹杂着海藻腐烂的甜丝丝的腥气。再往前,房子稀疏了,变成了零零散散的带大院的旧屋,院子里多半停着一艘倒扣过来的小船或者一辆锈掉的皮卡。
路的尽头,海。
还有那座灯塔。
它站在岬角的最前端,灰白色的塔身被海风和盐雾打磨得粗粝,顶端那圈灯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它比伊森记忆里的(如果他真的“记得”的话)要矮一些,也更旧,油漆剥落得像长了癣。但它立在那儿的方式,那种从岩石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不肯让步的倔强——伊森的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我认识你”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地涌上来。灯塔。他认识这座灯塔。他曾经。
记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他刚要抓住它的时候摆尾溜走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情绪:恐惧。还有,更深处,一种近乎眷恋的温柔。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绞在一起,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低。很闷。像远处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是大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的呻吟。嗡——。一种有重量有质地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而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
伊森猛地睁开眼,左右张望。海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只有浪,只有灯塔沉默地站在那儿,像在等他。
他低头看表,表面上的秒针走得很正常。可那股嗡鸣——如果他可以这么叫它的话——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它就像一个一直都在的背景音,只是他此前从没注意过。
他抬起脚,重新上路。灯塔路17号就在灯塔和镇子之间,一栋两层的木屋,灰蓝色的护墙板被风吹得微微发白,门廊上的秋千用铁链吊着,在风里轻轻地有规律地晃。门廊的木头栏杆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牵牛花,土干得裂了口。
伊森站在门前的台阶下,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钥匙在信封里,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齿纹都被磨得圆润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像咳嗽一样的响。
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旧书松木和一点点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伊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客厅很大,朝海的这面是一整排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最后一点天光都挡在了外面。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啪一声,一盏落地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
屋子里一尘不染。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进伊森混乱的思绪里。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板——没有灰。餐桌上的木纹被擦得发亮。壁炉台上摆着一座老式座钟,钟摆在轻轻地规律地摆动。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栋房子,在主人“去世”之后的某个时刻,被人仔细地认真地打扫过。
谁打扫的?那个律师?镇上有什么人进得来?
他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海。有一幅特别大,挂在壁炉正上方,画的是暴风雨里的灯塔,浪头几乎要把塔身吞没。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A.C.。养父画的。伊森盯着那个签名,后脑勺的钝痛又来了,像一只握紧的拳头。
他转身,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发出低低的呻吟,每一级都被踩得凹陷下去,记录着无数次上上下下的脚印。二楼的走廊很长,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光。
伊森走过去,把门推开。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间“工作间”。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小说,不是闲书,而是厚厚的烫着金字的精装书。他随便扫了一眼书名:《神经解剖学图谱》《意识障碍的临床鉴别》《次声与脑电活动》《谐振系统中的非线性振动》。
他把最后那本书抽出来,翻开。书页之间夹着几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是那种医生特有的龙飞凤舞的潦草,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黑。其中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共振频率 ≈ 17.4 Hz。临界阈值随情绪唤醒度升高。受试者 E.C. 表现稳定。——A.C.”
E.C.。Ethan Cole。伊森像被烫到一样,把书合上。
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沉重的书,心跳声大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17.4赫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数字,用一种刻骨铭心的仿佛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方式记住了它。
他环顾四周。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脑部扫描图,用红蓝两色标出了不同的区域。图的下方,同样的手写体:"Case E.C. —Baseline"。基线。像是在记录一条曲线的最开始那一点。
养父在“记录”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是个孩子的时候?
伊森把书放回原处,退后一步。他突然很想离开这间屋子,想回到巴士上,想让司机把车开回波士顿,开回那家有白色床单和穿白大褂的人的医院。他想回去,回到那个虽然疼但至少是“已知”的世界里去。
可他没有动。他的脚像生了根。因为他听见了
很轻。从他的身后。
“你不该来这里。”
伊森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向头顶。他猛地转身。
书房里空无一人。
落地窗关得好好的,窗帘纹丝不动。书桌椅子书架——所有东西都保持着他进屋时的样子。可那句话,那个声音……它是从他的耳朵里响起来的,可它又分明不是他的声音。它更沉,更冷,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几秒钟过去,几十秒。什么都没发生。房间里只有那座看不见的座钟——或者说,是他脑子里某个地方——在规律地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滴答。
伊森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他的手还是在抖,但已经不是那种“从骨头里敲”的抖了。这是一种新的更让他恐惧的抖——因为那是“被看见”的抖,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近很近的地方盯着看的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低头去看书桌上的玻璃台板。台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三岁的男孩,站在灯塔前面。女人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白,看不太清,但她的笑容很温柔,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像怕他跑掉。男孩——伊森认得出那双眼睛——就是他自己。
第二张,同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被一堆书包围着,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他的旁边,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搭在他背上。那只手属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阿尔德里克·科尔。养父。他的脸被照相机的阴影遮住了半边,只露出一只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第三张
伊森停住了。
第三张照片是空的。不是没有照片,而是有人把照片从中间撕掉了,只留下上下两条锯齿状的白边,和一张被撕烂的脸的残影。那一小片残影里,只能看见一只耳朵,和半截下巴。
是谁?
他松开按住太阳穴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是在怕吵醒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楼下的座钟传来清晰的走得很准的滴答声。窗外,海风把枯死的牵牛花藤蔓刮得沙沙响。远处,灯塔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问号,立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嗡。
那股低鸣还在。它从来没有停过。
伊森把脸埋进膝盖,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者说,是那个“沉而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这一次很轻,像一句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耳语: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第2章 《邻居》
《第七重人格》 第二章 · 邻居
那天晚上,伊森睡在了书房地板上。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选择。楼下的卧室——主卧——门是开着的,床铺整齐得像军营,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仿佛随时在等一个人回来躺上去。伊森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回了书房。他把自己摊在养父那张巨大的皮椅旁边的地板上,用背包当枕头,把外套盖在身上。地板是冷的,但他需要知道门在哪一边。
他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然后,几乎是立刻,又猛地弹了起来。
窗外,海风正把灯塔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像一只慢慢爬过墙面的手,推过落地窗。月光很亮,那种冷白色的锋利的光,把每一样东西的轮廓都勾了出来:书桌椅背书架墙上那幅暴风雨里的灯塔
伊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幅画。在月光下,画里的浪头似乎动了一下。或者那只是他的眼睛在疲劳状态下的某种自动补全。可那个感觉——那种“画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想把画从墙上摘下来,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他没有。他把脸埋进外套,强迫自己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七十四的时候,他终于又睡着了。
这一觉无梦。或者说,梦的内容像水一样,醒来就漏光了。他只记得一种感觉:有人在他的耳边吹气。很轻,很慢,像是在数他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敲门声把他惊醒。
伊森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把书房照得透亮。他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板子,脖子后面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敲门声很有节奏,三下一停,像某种暗号。
他爬起来,扶着书桌站起来,弯腰捡起外套。敲门声又来了,这一次更重,带着一种“我看见你灯亮了”的不容置疑。
伊森走下楼。客厅的落地窗前,阳光把整个海面都铺成了一片碎金。他走过去,拉开窗帘——光像一记耳光似的扇进来,让他眯起眼。
门廊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是深栗色的,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有几缕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化妆,但五官很清晰,眉毛尤其浓,给她整张脸添了一种锐利的气质——不是攻击性的锐利,而是那种“我看过的东西比你多”的属于常泡档案馆的人的锐利。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锅,锅上盖着盖子,边缘冒着热气。
伊森把门打开一条缝。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早上好。”女人说。她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像大提琴的G弦。“我是莉萱。莉萱·维恩。住在隔壁——灯塔路十九号。”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身后指了指。顺着她的手指,伊森看见隔壁那栋房子。它比17号新一些,护墙板是浅黄色的,门廊上摆着两把藤椅,其中一把上面窝着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看这边。
“我听见你昨晚回来的了。”莉萱说,“巴士到站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伊森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第一个音几乎是个气声。“你好,”他终于说,“我是伊森。伊森·科尔。”
“我知道。”莉萱说。她把搪瓷锅往前递了递,“所以带了点东西。你自己肯定还没开伙。”
伊森低头看着那口锅。锅盖微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能闻出来——炖菜。胡萝卜土豆某种肉。他的胃几乎是立刻就响应了,发出一声大到让他尴尬的长长的鸣叫。
莉萱笑了。那笑容来得很快,也走得快,像闪电。“看来我来得正好。”她说,“可以让我进去吗?这锅有点烫。”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请求,自然到伊森几乎就要让开身子了。可就在那一瞬间,第一章里那个“沉而冷”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这一次极轻,像一句提醒:
“别让她进来。”
伊森僵住了。
莉萱歪了歪头,眉毛微微扬起。“怎么了?”
“……没什么。”伊森说。他深吸一口气,把门彻底拉开,“请进。谢谢你的……炖菜。”
莉萱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他的。她个子不高,大概到他下巴,但走动时有一种很确定的像猫一样的轻盈。她径直走向厨房,仿佛来过很多次。
伊森关上门,跟在她身后。客厅在他身后慢慢亮起来,阳光把那些家具的影子推到墙角,像是在腾地方。
厨房是老式的,但很干净。白色瓷砖台面上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是干了的迷迭香和月桂叶。莉萱把搪瓷锅放在灶台上,掀开盖子。蒸汽一下子涌上来,带着肉和根茎蔬菜的甜香。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莉萱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碗——她甚至知道碗在哪儿,“我比你大几岁。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见过你几次。你那时候总是一个人,在灯塔那边的礁石上跑。”
伊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盛菜。“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他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松动,像是一块一直压在胸口上的石头被挪开了半寸。“车祸。失忆。”
莉萱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把一碗炖菜递给他。她的眼神变了——那种锐利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某种更柔软也更复杂的东西。
“波士顿那边的车祸?”她说。
“嗯。”
“我听说了一些。”莉萱顿了顿,“镇上的人……消息传得很快。”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另一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伊森在她对面坐下。炖菜是羊肉的,胡萝卜炖得软烂,汤汁浓得像天鹅绒。他吃了三大口,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谢谢。”他说,嘴里还含着食物,有点狼狈。
“不客气。”莉萱用勺子轻轻搅着她那碗,“所以。律师函把你叫回来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伊森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是律师函?”
莉萱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小,几乎是缩着肩膀做的。“科尔医生——你养父——去世的消息,全镇都知道了。他在这里……很有名。或者说,很有存在感。”她停顿了一下,“你住进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有人。”伊森重复了一遍。他放下勺子,“谁?”
莉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真话。“我。”她说,“我一直在看着这栋房子。从他去世那天起。”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厨房窗外,海鸥在叫,那种尖锐的像生锈的铰链的声音。伊森的勺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
莉萱低下头,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胡萝卜。她这个动作做了很久,久到伊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手,拉开外套的拉链,从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夹。皮夹很旧,边缘磨得发白,金属扣上有细小的划痕。
她把皮夹打开放在桌上,推到伊森面前。
皮夹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站在灯塔下面,海风吹得她的裙子鼓起来,头发像黑色的旗帜。她在对着镜头笑,笑得很亮,像是要把整个新英格兰的阴天都照亮。
伊森盯着那张脸。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的熟悉感,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浮上来。
“她是谁?”他问,声音很轻。
莉萱把皮夹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照片一个告别。“我姐姐。”她说,“艾达·维恩。”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
莉萱没有再提艾达。她问了一些表面的客套的问题——你在波士顿住哪儿路上顺利吗房子有没有需要修的地方——伊森一一回答,但心里一直在转着那个名字。艾达·维恩。灯塔下面。那个笑容。
他突然很确定一件事:他以前见过这张脸。不是在照片里,而是在某个真实的具体的带着海风和阳光的下午。可这个“确定”像所有失忆者的记忆一样,没有形状,只有温度。他抓不住它。
莉萱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突然严肃起来,像是从“热心的邻居”切换成了另一个身份。
“伊森,”她说,“我得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养父。”
“什么?”
“他不是一个好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可它落进伊森耳朵里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因为他脑海里那个“沉而冷”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应了——不是反驳,而是带着一种近似……同意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伊森问。
莉萱站起身,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快,像是要用忙碌来挡住什么。“我知道很多事。”她说,“我在这镇上的档案馆工作。我知道1956年的火灾档案是怎么被封起来的,我知道圣艾琳疗养院那些年做过什么,我也知道”她停住,水龙头哗哗地响,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我也知道你养父把那栋书房改造成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莉萱转过身,关掉水龙头。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小灯塔。“实验室。”她说,“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的。”
伊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他的指节泛白。他想起了书房——那些书,那些脑部扫描图,那张写着“受试者E.C.”的便签。实验室。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很多零散的印象串成了一条链。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莉萱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她声音里的那种复杂,伊森这次听得很清楚——那是愤怒,是悲伤,还有一种更深更顽固的东西:执念。
“因为我也想搞清楚,”她说,“搞清楚他到底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她拎起锅和碗,走向水槽。水流冲下来,哗哗地盖住了她的后半句话。伊森坐在那儿,听着那片水声,突然意识到——这个清晨,这个温暖的阳光明亮的厨房,从这一刻起,已经变成了一场同盟的起点。
而同盟,他模糊地想,总是从“共同的好奇”开始的。至于它会走向哪里——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谁知道呢。
他站起身,帮莉萱把桌子擦干净。莉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点新的东西。信任,或许。或者只是“终于有个人可以一起查了”的如释重负。
“对了,”伊森说,一边拧干抹布,“你知道这镇上有没有……卖工具的店?”
“五金店。Main Street往东走,红色招牌那家。”莉萱顿了顿,“你要工具干什么?”
伊森看向窗外。灯塔在阳光下灰白沉默,像一个闭着嘴的老人。“我想修一修书房那幅画后面的墙。”他说,“昨晚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是在找一个地方。一个他昨晚,在半梦半醒之间,用指甲在墙纸上抠出来的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痕迹的位置,正好和画里灯塔的那扇小门对齐。
莉萱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抹布接过去,晾在水龙头上,像所有习惯独自调查的人一样,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多不少的空间。
“下午我带你去。”她说,“我也想看看那幅画。”
莉萱走后,伊森回到书房。
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那些阴影——昨晚看起来那么可疑的那些角落——现在都显得无辜而平常。他走到那幅画前面,伸手按在画框上。
暴风雨里的灯塔。浪头几乎要把塔身吞没。画的右下角,A.C. 的签名。
他把画框抬起来,从挂钩上取下来,翻过去,靠在书桌上。然后他用手指甲沿着画后面那面墙慢慢划过去。
墙纸是深绿色的,带暗纹,被岁月磨得发亮。在画框原本遮住的那一块,墙纸的颜色明显浅一些,像一个方块形的褪了色的影子。而在那个方块的右下角——正是他昨晚抠出来的那个痕迹——墙纸有一道极细的纵向的裂缝。
裂缝很细,但很深。像是有人用一把很薄很薄的刀,沿着壁骨划了一下。
伊森蹲下来,凑近去看。裂缝的边缘,墙纸微微翘起。他用指甲小心地把翘起的那一小片掀开
下面是一个数字。
用铅笔写的,很小,几乎被磨掉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7
就一个数字。七。像是一个计数,又像是一个房间号,或者
他的呼吸停住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这一次不再是“沉而冷”的那种陌生感,而是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别数了,伊森。你不会想走到第七个的。”
伊森猛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画框从桌上滑下来,砸在地板上,玻璃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条蛛网状的纹。
他坐在那儿,大口喘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暖得像谎言。而那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却又分明不是他——还在他脑子里,轻轻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像一个摇篮曲,也像一个警告:
“第七个不会醒来。第七个不会醒来。第七个”
然后,安静了。
窗外,灯塔的影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回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