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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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会

周一早上八点半,明泰证券研究所的晨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不大,二十几号人挤在一间朝南的玻璃房里,空调开到十六度都压不住那股子熬夜加班攒出来的馊味儿。长条桌上摆满了纸杯咖啡和外卖盒,投影仪在头顶嗡嗡响着,幕布上是一周的市场策略PPT。

没人认真看。

前排几个研究员在刷手机,后排两个人在小声聊周末的球赛,靠窗角落一个新人抱着一摞研报在打瞌睡。

程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黑色双肩包放在脚边,拉链半开,露出一台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的边角。他没看投影,也没听台上的人在说什么,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一份财报打印件。

纸是温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没多久。

这是远光新能源的三季报。

远光新能源,A股新能源板块今年最耀眼的明星。市值三百亿,前三季度净利润三个亿,同比暴增百分之二百三十。股价从年初的十五块一路干到四十二,翻了近三倍,研报铺天盖地,清一色的「买入」「强烈推荐」。

程见已经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合上财报,靠进椅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动。

「程见。」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程见转过头。

所长赵东来站在投影仪旁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封面,上面印着「远光新能源」五个字,朝外举着,像举着一面旗。

「远光的深度报告,你写得怎么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二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程见身上。

程见把财报放进双肩包,拉上拉链,说:「还在看。」

「还在看?」赵东来的声音往上挑了一下,「上周三我就让你接这个活儿,你说数据要对一对。对了一周,还没对完?」

「三季报的数据和半年报对不上几处,我想再核一遍。」

「核?」赵东来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你知道远光的投行关系是谁维护的吗?是我们研究所最大的卖方客户之一。人家点名要你出报告,所里也点头了,你就给我一个『再核一遍『?」

程见没接话。

赵东来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压过来:「同行七家研究所,报告全发了,六篇买入,一篇增持。你再不出,客户那边要投诉到副总那儿去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程见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出报告,但评级只能是中性。」

「……」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中性。

在券商研究的评级体系里,「买入」是让人冲,「增持」是让人拿着,「中性」基本等同于「别买,至少现在别碰」。在一个全市场都在喊买入的当口,你一个人给出中性,不是唱反调,是掀桌子。

赵东来的脸色沉了下来。

「程见,」他压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那你还」

「赵所,」程见打断他,语气很平,平得像财报里一条走平的现金流曲线,「远光前三季度净利润三个亿,经营性现金流是负的八千万。利润在涨,钱在往外流。这个背离,我不放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鸣。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人也太轴了」,被赵东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走回长桌一头,把报告封面往桌上一扣:「行了,今天先到这儿。远光的报告」他顿了一下,看向程见,「你出,但评级……」

他没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晨会散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过程见身边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笑一下,不说什么;有人直接绕开,当他是空气。

程见没在意。他把双肩包背上,旧笔记本夹在腋下,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程见走到自己工位,把包放下,开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五个子目录,分别标着:现金流、应收存货、其他收益、股权质押、关联交易。

这是他看一家公司的固定顺序。五年了,没变过。

第一步,先看经营性现金流和净利润是不是背离。

第二步,再看应收账款和存货的增速是不是甩营收几条街。

第三步,然后看「其他收益」和「投资收益」占利润多大头。

第四步,最后看大股东股权质押率和关联交易。

四步走完,一家公司到底是真赚钱还是「做」出来的赚钱,基本能看出个七八成。

这套方法不是他拍脑袋想的。是他大学时候,那个唯一让他服气的财务学教授,在黑板上写给他看的。

「利润是观点,现金流是事实。」老头子当年敲着黑板,粉笔灰扑了他一脸,「你们这帮小崽子以后出去看公司,别盯着利润看。利润是最容易化妆的。你要看钱——钱从哪来,到哪去,这才是真话。」

那时候程见觉得这话太文绉绉,没往心里去。后来他妈出事之后,他把这话翻出来,嚼了又嚼,才品出苦味。

他点开远光的现金流量表,把「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那一行单独拷出来,贴到一张空白表里,旁边并列放着净利润。

左边:净利润,+3.02亿。

右边:经营现金流净额,-0.81亿。

一正一负,像两列背道而驰的火车。

程见盯着这两个数看了很久。

增利不增现。

这是他第一个红灯。

但他没急着下结论。做他们这行,最忌讳两件事:一是没看完就开口,二是看了就想当然。前者是蠢,后者是更隐蔽的蠢。

他把远光的利润表往下拉,逐项看「营业利润」的构成。

营业收入涨了,没错。但营业成本涨得更凶,毛利率其实在往下掉。真正把净利润顶上去的,不是主营业务,是利润表最底下那两行「其他收益」和「投资收益」。

其他收益:八千四百万。

投资收益:六千一百万。

两项加起来:一亿四千五百万。

而全年净利润才三个亿。

也就是说,远光账面上近一半的利润,不是靠卖东西赚的,是靠这两块「其他」撑起来的。

程见皱了下眉。

「其他收益」这个科目,说好听点是政府补贴、税收返还、资产处置的杂项收入;说难听点,是利润的「杂物间」——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塞,塞到报表好看为止。

他点开附注,一项项翻。

果然。八千四百万的其他收益里,五千万是某地方政府的产业补贴,两千万是处置一处旧厂房的净收益,剩下的是零散杂项。

投资收益那六千一百万,一半来自处置一家参股公司的股权,另一半……附注写得很含糊,只说是「理财及结构性存款收益」。

程见把这几项抄到一张纸上,笔尖在「理财及结构性存款收益」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主营不赚钱,靠补贴和卖资产撑利润。这是远光给他亮的第二盏红灯。

他靠进椅背,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色暗下来,开始飘小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城市的轮廓洇得模糊。

程见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师。

内容是张照片。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按在一份摊开的旧报纸上,报纸边角卷起,能隐约看见标题里「退市」「跳楼」几个字。

程见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远光的财报,拉到最后,看「公司基本情况」那一栏。

法定代表人:沈伯庸。

注册资本:八亿四千万。

主营业务:锂电池正极材料、储能系统集成。

他把这几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没写字。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

标题用黑体加粗印着《XX科技实控人坠楼身亡,公司停牌面临退市风险》。

XX科技,就是他五年前拆错的那家公司。

那时候他刚入行,年轻,锐利,一腔热血。他靠着一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数据,在匿名平台发了篇做空长文,直指XX科技「收入确认存疑、客户集中度异常」。文章火了,股价两天跌掉三成,做空机构跟进,媒体围上去咬,监管介入核查。

三个月后,XX科技被查明确实存在收入造假,被强制退市。实控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公司大楼十八层跳了下去。

程见赢了。

但他后来复盘才发现,他那组「无懈可击」的数据里,有一个关键的客户集中度口径被他自己算错了——他把一家真实存在、只是名字冷僻的大客户,误判成了壳公司。这个错误没有推翻做空结论,却让整篇报告的论证链条出现了一道他永远补不上的裂缝。

公司该爆还是爆了。但那个跳楼的老板,是不是「该」跳,程见答不上来。

从那以后,他看每一份财报,都会先把结论在心里放一放,再放一放,直到确认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反推,才肯让它出门。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远光这种全市场都在喊买入的明星票,他宁可扛着所长的压力,也要多核一遍。

他把手里的旧报纸剪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双肩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包很旧,拉链头换过两次,帆布面有几处磨得发白。这是他每天上下班唯一带出门的东西。所里新来的实习生私底下叫他「双肩包分析师」,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笑的意味。

程见不在乎。

他把远光的财报重新打开,开始做第四件事——查前五大客户。

前五大客户合计贡献了全年营收的六成二。其中排名第一的客户占了两成四,名字很普通,叫「恒泽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

他点开工商信息,查注册地。

恒泽新能源,注册地:某省某市某区某产业园B栋3层。

他继续往下翻其他客户。排名第四的客户,叫「泽恒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同一产业园,B栋,5层。

B栋3层,B栋5层。

程见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这两个地址看了几秒。

同一栋楼,上下两层。一家叫「恒泽」,一家叫「泽恒」,字序倒了一下。

他没急着下判断,把这两个名字和地址记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这只是个开始。一个问号而已。可能只是巧合,可能只是产业园里扎堆注册的同类公司。要做空一家公司,靠一个地址巧合远远不够——他得把整条证据链补完,从现金流到客户,从客户到关联方,从关联方再回到现金流,形成一个闭环。

他合上电脑,把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对折,塞进裤兜。

下班时间早过了。办公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加班的还亮着屏幕。

程见背上双肩包,出了研究所大门,下楼,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得像雾。路灯把水洼照成一地碎金。他没打伞,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一个公交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认得他,笑着说:「又加班啊小伙子,天天这么晚。」

程见点点头,没多话。

他付了钱,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卖部柜台内侧贴着的一张A4纸——是附近一家棋牌室的招租广告,底部印着一行小字:「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他把视线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那行小字一眼,然后低头拧上矿泉水瓶盖,继续往回走。

雨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很短,短短长长,像一张被反复拉伸又压缩的现金流曲线。

回到出租屋,程见把双肩包扔在门口的鞋柜上,脱了外套,开了一盏台灯。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客厅没有沙发,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一盏灯。墙上什么都没挂,光秃秃的白墙,像一张还没填数的空白报表。

他走到桌前,把电脑打开,重新调出远光的资料。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他盯着「恒泽新能源」和「泽恒贸易」两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栏里敲下五个字

【远光·核查】

光标在标题下面一闪一闪。

他想了想,在文档第一行写下一句话:

「利润是观点,现金流是事实。——先证伪,再下结论。」

写完这句,他停了停,把右手伸进双肩包最里层的夹袋,摸出那个旧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

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看了信封一眼,收回目光,开始往文档里填数据。

窗外,雨停了。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叠进夜色里,像一张被不断复式记账的资产负债表,借方贷方,永远差着一个看不见的数字。

程见看到很晚。

凌晨两点,他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爬出去,弯弯曲曲,像一条被刻意做平的现金流曲线。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没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一个全市场都在买入的明星公司,净利润三个亿,经营现金流却是负的;利润近一半来自补贴和卖资产;前两大客户名字像照镜子,注册地在上下两层楼。

这几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定罪。

但当它们同时出现在一张报表上

程见翻了个身,背对着天花板那道裂缝,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一张走平的K线。

「再看一天。」他对自己说,「明天把客户和关联方再核一遍。核完,如果结论不变」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枕头底下,手机屏幕暗着。那张旧报纸剪报的照片,还静静地躺在微信对话框里,没被回复。

雨后的城市安静下来。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明泰证券大厦十八楼的某扇窗户还亮着灯。灯下,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人,正盯着屏幕上一份标注着「远光新能源」的出货记录,沉默地看了很久。

屏幕上,一行小字标注着操作人

费一刀。

2 | 第02章_核数

《看盘的人》 卷一·假利润

第2章 核数

第二天程见没去所里。

他给组长发了一条消息,说「数据核完再去,今天远程」。组长回了一个「嗯」字,没多问。全所都知道程见这人——活干得慢,但挑不出毛病,交出去的报告像用尺子量过,数字一个一个都能反推回去。

慢,是他唯一被允许的毛病。

他坐在出租屋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台灯拧到最亮,电脑屏幕分成两半:左半边是远光的财报原文,右半边是他自己建的核查表。

他把昨天记下的那两个客户名字——恒泽新能源、泽恒贸易——又查了一遍。

恒泽,注册时间三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两百万。经营范围:锂电池正极材料销售、储能设备销售。

泽恒,注册时间两年前,注册资本三千万,实缴五十万。经营范围:国内贸易、货物进出口。

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重名,也不在远光的董监高名单里。但程见没在这步停。他顺着工商信息往下挖——股东结构。

恒泽的股东是两个自然人,其中一个叫「周明远」。这个名字有点眼熟。程见打开远光的年报,翻到「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那一节,逐个对照。

远光的董事会里没有「周明远」。

他又翻到年报最后面的「关联方及关联交易」附注,逐行扫。

在「其他关联方」那一栏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周明远,公司副总经理周明辉之兄。」

程见笔尖顿了一下。

他退回去看泽恒的股东结构。泽恒的两个自然人股东里,有一个叫「李淑芬」——远光财务总监的母亲。

他把这两处对应关系写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两个圈,圈之间拉了一条线。

线还没连完。

这不算铁证。亲戚开的公司和客户名单撞名,在制造业里不算稀奇——上下游生意,亲戚搭伙,本就常见。要做空,光靠「客户是高管亲戚开的」远远不够。他得证明这两家公司和远光之间存在异常交易:价格异常、数量异常、回款异常,或者最关键的——货物根本没真实交付。

后两者最难取证,需要穿透银行流水和物流单据,不是公开财报能给的。但前两者——价格和数量——可以从财报的附注里挖。

他拉出远光年报里的「主要客户销售情况」表。表里只披露到前五名客户的销售额区间,不披露具体单价。单价这条线断了。

他换了个方向。

看应收账款。

应收账款是「东西卖了、钱还没收回来」的账。一家公司如果客户真实、回款正常,应收账款的增速大致会和营收增速同步。如果应收增速甩营收几条街,就说明货可能没真正卖出去,或者卖出去了但收不回钱——无论哪种,都是红灯。

远光前三季度:营收同比+38%。应收账款同比+206%。

程见把这两个数并排写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营收涨四成,应收涨两倍多。这不是同步,是脱节。

他把近五年的数据拉出来,画了一张简易的趋势表:

年份营收增速应收增速

第一年 +22% +25%

第二年 +31% +40%

第三年 +29% +88%

第四年 +35% +141%

第五年 +38% +206%

应收增速从和营收基本同步,到慢慢甩开,到第五年直接甩出五倍多。这条曲线的斜率变化,像一辆原本匀速的车突然踩死了油门。

程见在「第五年」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之间,他连上第二条线。

他没停,继续往下看存货。

存货是「东西生产出来了、还没卖出去」的账。存货增速如果也甩营收几条街,说明要么产品卖不动堆在仓库,要么——和应收配合着看——公司在通过「囤货」把成本暂时压在资产端,不让它进利润表吃掉利润。

远光前三季度:存货同比+174%。

营收+38%,存货+174%。

程见把这三个数——营收+38%、应收+206%、存货+174%——并排放在一起,靠进椅背,没动。

在财务分析里,有一个被很多散户忽略、但业内人一看就皱眉的组合:

应收和存货同时异常增长,而营收只是温和增长。

这通常指向两种可能,且两种都不好看。

第一种:公司为了把营收做上去,向并不真实存在的需求「发货」,货权形式上走了,钱收不回来,堆成应收;或者货根本没动,只是账面走了个过场。

第二种:产品真的卖不动了,堆在仓库变成存货,同时为了维持账面营收,又用信用销售把货「压」给下游客户,堆成应收。

无论哪种,利润表上那行「营业收入」和「净利润」,都像是被一根细线吊着,看着在涨,底下是空的。

程见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

敲完这行,他停下来,把椅子转了半圈,望着墙发呆。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像在盯一张还没填数的报表。

他在想一件事

远光不是小公司。三百亿市值,新能源明星,券商研报铺天盖地。这样一家公司,如果真的在「做」利润,那做这件事的人,绝不会只留下应收和存货这两个破绽。破绽多了,会互相印证,最后连成一条线。

他现在手里有几条线了?

一、增利不增现——净利润+3.02亿,经营现金流-0.81亿。

二、利润靠「其他」撑——近半利润来自补贴和卖资产。

三、应收、存货增速甩营收几条街。

四、前两大客户名字镜像、注册地同栋楼上下层,且疑似关联高管亲属。

单独看,每条都不足以定罪。但放在一起,像拼图——每一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程见把椅子转回来,继续往下挖。

他打开远光的资产负债表,看「商誉」一项。商誉是并购溢价留下的痕迹,后面如果并购标的业绩不达标,就要计提减值,直接吃掉利润。远光的商誉余额不大,只有四千多万,问题不在这里。

他跳过商誉,看「其他应收款」。

这个科目是财报里另一个「杂物间」。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塞:往来款、垫付款、拆借资金……有些公司通过「其他应收款」把上市公司的钱悄悄借给关联方用,钱出去了,能不能收回来不好说,收不回来就变成坏账,吃掉利润。

远光的其他应收款:一亿两千八百万,同比翻了一倍多。

附注里写得很含糊,只说是「往来款及代垫款项」。

程见在「其他应收款」下面划了一道线,标注「待穿透」。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

他没吃午饭的打算,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继续。

下午他做了一件事:把远光近五年的年报、半年报、季报,按时间顺序全部重新读了一遍。不是跳着看,是从第一页「公司基本情况」开始,逐页翻,逐页做笔记。

这是他做核查的习惯——第一次看是「找问题」,第二次看是「证伪问题」。你要先把一个公司当成「可能有问题」去看,把可疑点全挖出来;然后再切换立场,把自己当成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替它辩解,看这些可疑点有没有合理的、正常的解释。只有那些经得起「自我辩解」仍然站不住脚的点,才配进最终的证据链。

这个方法很慢。慢到在同行的快节奏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信这个方法。因为五年前那次,他就是没来得及做第二次「证伪」,就急着把结论放了出去。

他读到傍晚,把五年财报翻完,笔记写了六页。

六页纸摊在桌上,像一张被反复勾画过的作战地图。

他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写下今天的结论:

窗外天又暗了。雨后的城市浮起一层薄雾,远处的楼一截一截隐进灰里。

他把六页笔记对折,塞进双肩包侧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冷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站在灶台前,水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水槽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发呆。

那个杯子是他妈留下的。

当年他妈买退市股,就是听了一个「内部消息」。消息来源是一个自称「有关系」的老邻居,说某家公司要被借壳,马上翻十倍。他妈信了,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全砸进去。结果那家公司没借壳,反而被查出财务造假,停牌,退市,八万块变成了一张废纸。

她没跟程见说。她觉得丢人,也觉得儿子刚入行挣钱不容易,不想让他操心。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最后从自家阳台上跳了下去。

程见赶回家的时候,只看到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对不住你,这钱不该碰。」

从那以后,程见看每一份「内部消息」都像看毒药。他也再没让任何人替他做投资决策——包括他自己。他只看数据。数据不说谎,至少,数据很难说谎到连现金流都对不上。

他端着那杯冷水回到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师」发来的。

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句话:

「你看的是报表。我只看人。」

程见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重新调出远光的资料,开始做最后一件事

他把远光近五年的「净利润」和「经营性现金流净额」逐年并列,做成一张两列对照表,另存为一张图片,发给了「师」。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补上去:

「师,如果一个公司净利润连年增长,经营现金流却连年为负,可能性有哪些?」

消息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回。

程见没等。他把电脑合上,起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冷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站在灶台前,水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水槽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发呆。

那个杯子是他妈留下的。

当年他妈买退市股,就是听了一个「内部消息」。消息来源是一个自称「有关系」的老邻居,说某家公司要被借壳,马上翻十倍。他妈信了,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全砸进去。结果那家公司没借壳,反而被查出财务造假,停牌,退市,八万块变成了一张废纸。

她没跟程见说。她觉得丢人,也觉得儿子刚入行挣钱不容易,不想让他操心。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最后从自家阳台上跳了下去。

程见赶回家的时候,只看到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对不住你,这钱不该碰。」

从那以后,程见看每一份「内部消息」都像看毒药。他也再没让任何人替他做投资决策——包括他自己。他只看数据。数据不说谎,至少,数据很难说谎到连现金流都对不上。

他端着那杯冷水回到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师」发来的。

这一次不是照片,是一句话:

「你看的是报表。我只看人。」

程见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他改主意了,今晚还想再看一眼。

他调出一张空白表,开始往里填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是他做财务分析这些年,慢慢攒出来的一个「认知差」——一个绝大多数散户永远不会去看,但业内人一看就皱眉的指标:

净现比。

净现比 = 经营性现金流净额 ÷ 净利润。

这个指标的直觉很简单:一家公司每赚一块钱利润,到底有没有对应一块钱以上的真金白银流进来?如果比值长期大于1,说明利润基本能兑现成现金,质量较高;如果长期小于1,甚至为负,说明利润很大一部分「停在账上」,没变成钱。

远光近五年,净现比分别是多少?

第一年:0.91。

第二年:0.62。

第三年:0.31。

第四年:0.14。

第五年:-0.27。

从接近1,一路滑到负数。这条曲线的斜率,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

程见把「净现比」三个字加粗,标红,放在文档最显眼的位置。

他知道,这个数字一旦写进报告、发出去,对远光意味着什么。

在券商研究里,「净现比持续走低」不是一个会登上头版的结论,它太专业,太枯燥,大多数散户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正是这种「没人看」的指标,才是真正能要一家公司命的东西。

因为机构看得懂。

基金经理、险资、外资——这些掌握大资金的玩家,看财报第一眼看的就是现金流和净现比。他们不像散户会被「净利润暴增百分之二百三十」的标题牵着走,他们会直接翻到现金流量表,看那行数字是不是红的。

一旦机构开始用「净现比」这个视角重新审视远光,远光账面上那三个亿的漂亮利润,就会像被放在阳光下的冰块,一点一点往下塌。

程见不是在赌远光明天就爆。他是在等一个条件——等市场的注意力,从「利润」转向「现金流」。

这个条件什么时候触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远光的经营现金流继续为负,净现比继续往下掉,这个条件迟早会来。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今晚他不打算再看了。

数据看到一定程度,再多看一眼都是自我说服。他需要把结论放一放,等明天换个脑子再来证伪。

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爬出去,弯弯曲曲,像一条被刻意做平的现金流曲线。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脑子里最后剩下的,是一组并排的数字

净利润:+3.02亿。

经营现金流:-0.81亿。

一正一负,像两列背道而驰的火车。数据看到一定程度,再多看一眼都是自我说服。他需要把结论放一放,等明天换个脑子再来证伪。

他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爬出去,弯弯曲曲,像一条被刻意做平的现金流曲线。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脑子里最后剩下的,是一组并排的数字

净利润:+3.02亿。

经营现金流:-0.81亿。

一正一负,像两列背道而驰的火车。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明泰证券大厦十八楼,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人,正盯着屏幕上一份标注着「远光新能源」的出货记录。

屏幕上,出货时间的光标闪了闪。

那个名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费一刀。

3 | 第03章_报告

《看盘的人》 卷一·假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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