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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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手机

方渐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整面落地窗对着科技园的绿化带。他站在窗前喝了口冷掉的咖啡,看着楼下那些穿着瑜伽裤跑步的人,心里盘算着今天下午要去医院看方达的时间能不能挤出来。

手机响了,是沈薇。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林晚那封被标记为「待处理」的邮件。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三秒,然后按了挂断。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每次接沈薇的电话,话题总会绕到方达身上。最近绕得越来越快,从「今天吃药了吗」进化到「他昨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住」。方渐觉得自己像个欠了高利贷的,每一通电话都在利滚利。

他回了一条短信: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然后切回林晚的邮件。

附件列表里有一个叫「实时抓取截图」的zip文件,之前他点开过,是十几张后台监控截图,显示有外部IP正在持续访问星火计划对接的第三方数据接口。他当时的判断是:截图模糊,无法确认抓取规模和数据来源,建议林晚提供更清晰的证据。

这是合规部的标准话术——用「证据不够清晰」来拖延,拖到事情自己过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zip。

截图确实很模糊,分辨率像是用手机对着屏幕拍的。但方渐做了二十年合规,对数据界面有职业性的敏感。他放大其中一张,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从抽屉里翻出老花镜戴上。

不对。

不是截图模糊。

是拍摄设备太差。

他用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又拍了一张同样的截图,放在旁边对比。自己的手机拍出来比林晚的截图清晰多了,说明林晚用的是一台很旧的设备。

他想起林晚进门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那是她大学时穿的款式,至少穿了五年。

方渐把手机截图放大到和林晚的截图同等大小,然后逐一对比。

数据流是真实的。

那些跳动的数字不是截图软件生成的静态画面,而是实时的数据流。外部IP的访问量在每一帧都在增长,从截图的时间戳来看,这个抓取行为至少已经持续了数周。

方渐的喉咙有点干。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

门被敲了三下,没等他回答就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那是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外壳贴满了已经卷边的贴纸,最显眼的那张是《黑客帝国》里尼奥的剪影。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拍在他桌上,屏幕朝上。

方渐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监控面板,实时显示着星火计划接口的流量数据。一条红色的曲线正在陡峭地攀升,旁边标注着「已抓取数据量:4.7GB」。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方渐问。

「从我第一次给你发邮件到现在,大约三个月。」林晚的声音很平,但方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每天平均抓取150MB,主要是用户手机号、通讯录和位置信息。星火计划上线后增速翻了三倍。」

方渐盯着那条红色曲线。它还在往上走,每分钟都在变化,像一个活物的呼吸。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测试环境。」林晚说,「我用内部权限搭了一个镜像接口,模拟了真实接口的数据流。然后我」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

「我做了什么?」方渐问。

「我用自己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测试账号,填了虚拟的通讯录和位置数据。然后我盯着镜像接口看了七十二个小时。」林晚说,「那些数据,全部以明文形式传输。没有加密,没有脱敏,没有访问控制。任何人拿到这个接口的地址,就能抓取所有通过它的数据。」

方渐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攀升的红色曲线。4.7GB。如果按每个用户平均500字节计算,4.7GB意味着大约多少用户的数据已经被抓走了?

他不想算。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

「我发了四封邮件。」林晚打断他,「第一封,你以『材料不完整『退回。第二封,我来了你办公室,你说『技术风险不等于合规风险『。第三封」

「林晚。」

「第四封我还没发。」林晚说,「因为我在等你今天给我答复。」

她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方渐想移开视线。

「我现在给你。」林晚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清楚。这不是截图,不是模拟,是实时的。每一秒都有人在偷我们的用户数据。」

方渐伸出手,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屏幕。

然后他缩回了手。

「屏幕太小,」他说,「我看不清。」

林晚愣住了。

方渐也愣住了。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他控制不住。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心里某个东西断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林晚问。

「屏幕太小,」方渐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分辨率不够,我看不到完整的数据面板。你回去用公司内网的电脑重新截一组图,发到我的邮箱,我会在周会上讨论。」

他说了「周会」。

这是合规部的标准拖延流程——任何紧急事项一旦进入「周会讨论」的流程,至少需要五个工作日才能排上议程。五个工作日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变化。

林晚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方渐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机从桌上拿了起来。

「方渐。」她说。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方渐没有回答。

「你大学时候写论文,」林晚继续说,「为了核实一个数据,跑了三个图书馆,翻了两百页的纸质档案。你说『合规不是写个报告就完事,你得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方渐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现在连看一部手机屏幕都不敢了。」

门被她摔上的声音震得方渐耳朵嗡嗡响。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科技园的绿化带上,一个穿着瑜伽裤的女孩正在慢跑,耳机线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摇。

方渐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部被林晚留下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条红色曲线还在攀升。5.1GB。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终于握住了手机。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指尖下方跳动。他看不懂那些代码和数字的具体含义,但他看得懂那条曲线的走势——它在加速。

星火计划上线了。上线之后,流量翻了三倍。

也就是说,现在被抓走的数据,比三个月前多了三倍。

方渐把手机贴在耳边,像是这样就能听清楚数据在说什么。

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往上走。

他最终没有点开那些数据的具体内容。

他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放在了抽屉里,和林晚之前那几封邮件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星火计划合规评审补充意见(草稿)」。

他打了三行字,又删掉。

再打三行,再删掉。

最后他保存了空白文档,命名为「待讨论」。

下午三点,他去了医院。

方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瘪了的气球。看到方渐进来,他把气球塞到枕头底下,没有说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方渐坐在床边。

「还行。」

「吃药了吗?」

「吃了。」

方渐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盖子是开过的。他不知道方达说的是不是实话,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给你带了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魔方,三阶的,已经有些磨损了,「你上次说想学速拧,我找了个教程视频存在U盘里了。」

方达看了一眼魔方,又看了一眼方渐。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回去?」

「回我们公司。」

方渐的心猛地一沉。

「我下午还得回去开会。」他说,「晚上可能加班,不回来了。」

方达低下头,开始摆弄魔方。他的手指很灵活,转动魔方的速度很快,但始终拼不回同一个面。

「爸爸。」

「嗯?」

「你签的那些字,」方达没有抬头,「是绿色的吗?」

方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什么绿色的字?」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些文件。」方达转着魔方,「上面有绿色的章。」

「那是」

「我知道。」方达说,「那是你签的。」

方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

「方达,那个」

「没关系。」方达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方渐想哭,「你签什么我都理解。」

他低下头,继续转魔方。

方渐坐在床边,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顶,第一次觉得二十七楼办公室的落地窗挡住的不是风景,而是所有能让他看清自己方向的东西。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探视时间结束。

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在电梯里遇到了沈薇。

沈薇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退烧药和一瓶水。

「你来了。」沈薇说。

「你」

「方达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沈薇说,「他说你来了。」

方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给他魔方了。」沈薇继续说,「他一直在转,转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面都没拼好。」

「他」

「方渐。」沈薇看着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

「我知道你在公司做什么。」沈薇的声音很平静,比平静更平静,「你每天穿灰色西装,坐二十七楼,在文件上签字。你知道那些签的是什么吗?」

「沈薇,我」

「你不需要解释。」沈薇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做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

电梯门开了。

方渐走了出去。

身后,沈薇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前说过,要让坏人得不到好处。」

方渐走到医院门口,秋天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科技园方向那栋二十七楼的玻璃幕墙,第一次觉得那栋楼像一个巨大的印章,而他就是里面最不起眼的那枚绿签。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回了一封邮件。

标题:关于第三方数据接口安全预警的补充说明

正文:已收悉,将在本周合规评审会上讨论。

他点了发送。

然后打开林晚的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数据安全部-林晚」的联系人,把备注改成了「林晚」。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

第6章 深夜来电

那天之后,方渐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衡状态。

白天,他照常上班、开会、签字,用红黄绿三签在文件上来回游走,像是一个熟练的杂技演员同时抛接六个球。赵小刀把他杯子里的咖啡换成枸杞茶,他没说谢谢也没拒绝,照喝。

晚上,他回到家,方达已经睡了。沈薇在厨房热饭,两个人在走廊里碰面,点头,各走各的。偶尔方达从房间出来上厕所,会站在走廊里看他们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

方渐试过在睡前去方达房间坐一会儿,但方达总是「睡着了」。有一次他坐在床边看了半小时,确认方达确实睡着了,才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到方达在睡梦中说了一句什么,他凑过去听,是「爸爸」。

但第二天问方达,方达说没有说过。

周五晚上十一点,方渐还在办公室改一份合规报告的措辞。他把「存在重大风险」改成了「建议进一步论证」,把「应立即停止」改成了「在现有框架下充分评估」,把「不符合规定」改成了「暂不存在明显合规障碍」。

改完最后一行,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颈的骨头像生锈了一样僵硬。

手机响了。

是沈薇。

这个时间打电话,只有一个意思。

方渐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按了接听。

「方渐。」沈薇的声音很疲惫,但不是那种累了一天的疲惫,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怎么了?方达怎么了?」

「他没吃药。」

方渐的心往下一沉。

「我给他吃了两次,他都吐了。他说不想吃,说吃了也没用。」沈薇的声音在发抖,「方渐,他今年十五岁,他跟我说他不想活了。」

方渐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在医院。」沈薇说,「急诊。医生说他需要住院观察,但我不同意,我说等他爸爸来。」

「我马上到。」

「不用了。」

「什么?」

「我说不用了。」沈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冷得方渐不认识,「你明天早上来就行。今晚我陪他。」

「沈薇,我」

「方渐。」沈薇打断他,「我知道你在忙。你每天都很忙。」

「我马上过来,我开」

「不用开车。」沈薇说,「明天早上来。带方达喜欢吃的东西,不用带人。你来了也没用。」

电话挂了。

方渐坐在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科技园零星的灯光。大部分写字楼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是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薇回拨,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不能走。

明天是星火计划合规评审的最后一次会前沟通,CEO的便签还在抽屉里锁着,赵小刀那边等着他确认签字矩阵的最后几个节点。如果他今晚走了,明天一早再赶来,中间这十几个小时就是流程上的空白。

合规体系最怕的就是空白。

他给沈薇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去医院。

然后他打开电脑,找到了林晚发来的那几封预警邮件。

它们还躺在「待处理」文件夹里,标题刺眼。

方渐点开第一封。附件是47页的风险分析报告,林晚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从接口协议漏洞到数据脱敏缺失,从第三方供应商资质审查到用户隐私合规评估,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法律依据。

47页。

他之前只看了前三页的摘要,然后写了「材料不完整,建议补充」。

他翻了翻后面的内容。第12页有一个表格,列出了所有通过星火计划接口传输的数据字段,其中17个字段标注为「敏感个人信息」,包括手机号、通讯录、精确位置、支付摘要等。第23页有一段代码分析,证明接口返回的数据没有做任何脱敏处理。第38页是林晚自己写的建议方案,列出了五项紧急整改措施。

五项。

只要做五项中的任何一项,都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

方渐把鼠标移到垃圾桶图标上。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邮件拖了进去。

确认删除的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点了一下「是」。

然后他又点开回收站,把邮件拖了出来。

再拖回去。

再拖出来。

第三次,他点了确认删除。

邮件消失了。

方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想起林晚摔门离开时说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数据安全部-林晚」这个通讯录联系人。

他点进去,把备注从「数据安全部-林晚」改成了「林晚」。

改完之后,他又加了一个标签:重要。

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不锈钢的门板整理了一下领带。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皮鞋。二十年来他每天都穿这一套,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早晨出门,晚上回家,在文件上签字。

他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学法律,不是为了学会怎么在文件上签字,是为了学会怎么让坏人得不到好处。

他对着电梯门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学法律的方渐,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盖章员。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薇和方达的房间灯还亮着。

方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林晚的通讯录页面。

「林晚」。

他点进去,看到备注下面有一行小字:数据安全部总监。

他把这行小字删掉了。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去年下雨时渗水留下的一块淡黄色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翅膀。他看了很久,最终也没看出那是一只什么鸟。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条红色曲线,在屏幕上,在手机上,在每一个他选择不去看的地方,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阻挡地往上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方达小时候用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已经快闻不到了。

他想起方达转魔方时低垂的头顶,想起沈薇说「你什么时候能做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想起林晚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他数了十分钟羊,然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还是那只张开的翅膀。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办公室里,四面墙全是文件柜,每个柜子里都塞满了文件。他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签字表。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头,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他,手里拿的不是笔,是一枚绿色的印章。

他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看了一眼手机,沈薇没有来电,方达也没有消息。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为自己松了口气这件事感到羞愧。

他起床,洗漱,换好灰色西装,出门。

去医院之前,他先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方达喜欢吃的草莓味酸奶。

便利店店员找零的时候多给了他一颗糖。

方渐把糖放在口袋里,走出了便利店。

秋天的早晨很冷,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糖。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草莓味的。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他想哭。

他站在医院门口,把糖渣吐进垃圾桶,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达坐在病床上,手里还在转那个魔方。

看到方渐,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你来了。」方渐说。

「嗯。」

「药吃了?」

「吃了。」

方渐把酸奶递过去。方达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转魔方。

「爸爸。」

「嗯?」

「你签的那些字,」方达说,「是绿色的吗?」

方渐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绿色的字?」他问,声音比上次更平静。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些文件。上面有绿色的章。」方达没有看他,「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方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碎裂。

「方达,那个」

「没关系。」方达说,又露出了那种平静的笑容,「你签什么我都理解。」

方渐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转魔方的手。

那双手很灵活,但始终拼不回同一个面。

就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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