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租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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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证席上的异端

纽约州议会大厦的听证室里,空气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旧抹布。

江舟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给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器调音。

他今年四十八岁,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终身教授,纽约州议会立法咨询委员会特聘专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西装,领带是苏棠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藏青色,上面有细细的斜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要推翻美国住房制度的人,倒像是一个刚从图书馆赶过来、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的副教授。

"江舟教授,"坐在听证席正中的是议员大卫·汤普森,五十二岁,民主党,代表纽约州第二十三选区,"感谢您今天来到这里。在正式提问之前,我想请您在记录中确认,您提交的书面证词全文,是否就是您今天口头陈述的全部内容?"

"是。"江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书面证词和口头陈述完全一致。"

汤普森点了点头,转向旁边的记录员:"请翻到证词第七页,关于'空置豁免'条款的部分。"

记录员翻动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听证室里格外清晰。

江舟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水温刺得他喉咙发紧,但他没有皱眉。

"纽约州现行租赁法律中,有一个条款叫'空置豁免'。"江舟终于开口了,"根据该条款,如果一栋建筑中有多套单元,其中部分单元在两次租赁之间空置超过三十天,房东可以按空置期间的市场租金重新定价,而不是按原有租客的租金水平定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听证席上的五个人。汤普森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委员会主席温斯洛,一位六十多岁的独立派人士,右手边是两位党派色彩鲜明的议员。

"这个条款的本意,"江舟继续说,"是为了防止房东在租客退租后利用市场溢价进行报复性涨租。听起来很合理,对吧?"

没有人回答。听证室里只有空调发出的低沉嗡鸣。

"但实际效果恰恰相反。"江舟翻开手边的文件,"根据纽约州住房协会2024年的数据,全纽约市大约有百分之十七的租赁单元属于'多单元建筑',也就是空置豁免条款的适用对象。而在这百分之十七的建筑中,拥有五套以上单元的房东控制了其中百分之四十一的房源。"

他翻到下一页。

"也就是说,一个拥有十套公寓的大房东,可以在三个租客退租后,按照市场租金重新定价这十套房中的三套。然后因为新租客签的是新合同,下一轮退租时又可以再按市场租金定价。如此循环,不到五年,这十套公寓的租金水平可以翻一倍以上。"

江舟放下文件,双手撑在桌面上。

"各位议员,这就是我想说的核心问题:纽约的租赁法律制度,不是中立的。它在结构上系统性偏向超额持有居住资源的人。空置豁免条款表面上保护所有房东的定价自由,但实际上,只有大房东才有能力频繁更换租客、频繁重定价。小房东——比如手里只有一套公寓的退休教师——根本不需要这个条款,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单元来玩这个游戏。"

听证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温斯洛右边的共和党议员玛丽·霍桑清了清嗓子:"江舟教授,您的意思是,空置豁免条款歧视小房东?"

"我的意思是,"江舟看着霍桑,"空置豁免条款的名字在欺骗人。它叫'空置豁免',但豁免的不是空置——豁免的是'重定价的自由'。而这个自由,只有拥有大量房产的人才能充分享有。所以它本质上不是一部租客保护法案,而是一部给大房东提供定价特权的法案。"

霍桑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没找到切入点。

汤普森插话了:"教授,您刚才提到'系统性偏向'。您认为这个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是法律漏洞,还是立法者的故意?"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江舟看了汤普森一眼。议员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立场。

"我认为,"江舟缓缓说,"这不是漏洞,也不是故意。这是制度演化的自然结果。任何制度在运行过程中,都会产生既得利益集团。当既得利益集团的规模足够大、组织足够严密、资源足够丰富时,他们不需要贿赂立法者——他们只需要让立法者相信,维护他们的利益就是维护公共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反而更清晰了。

"在纽约,这个既得利益集团叫房地产持有者。他们持有的居住资源,远远超过他们自身的合理居住需求。而超额持有的部分,在法理上,不应该被视为单纯的私有财产。"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温斯洛主席微微前倾身体:"教授,您刚才说'超额持有的部分在法理上不应被视为单纯的私有财产'。您的意思是……要限制个人持有房产的数量?"

"我的意思是,"江舟直视温斯洛,"住房是一种有限且不可替代的生存资源。它不像股票,不像艺术品,不像离岸账户里的数字。你无法多生产一套位于曼哈顿中城的公寓。每一套被超额持有的公寓,都意味着一个纽约人少了一套可以负担的住房。从这个意义上说,超额持有居住资源,本质上是对社会公共资源的占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占用公共资源而不付代价,这在任何法治社会都是不合法的。"

听证室里鸦雀无声。

汤普森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鼓了鼓掌——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给一场演出开场。

"江舟教授,"他说,"您的证词非常有价值。我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在此基础上,起草一份完整的立法建议稿?"

江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立法建议稿将包括:个人持有房产数量的上限标准、超出部分的累进持有税方案、以及过渡期的安排。"汤普森继续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将其提交给立法咨询委员会进行正式审议。"

"我愿意。"江舟没有犹豫。

"好。"汤普森转向其他人,"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感谢江舟教授的证词。"

***

听证会结束后,江舟走出议会大厦的后门。纽约九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听证会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汤普森上钩了。但温斯洛的反应让他隐隐不安。那位独立派主席在听到"超额持有不具有天然合法性"这句话时,表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了然。好像他早就听过这个说法,而且不完全是负面的。

"江教授。"

江舟抬头。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下,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机。是迈克尔,他的博士生。

"我坐到最后了。"迈克尔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表情,"您说的那些……太厉害了。特别是关于空置豁免的那部分。"

"你来得正好。"江舟站起来,"我需要你帮我搜集一些东西。"

"什么?"

"美国历史上所有与住房持有限制相关的立法案例。不只是纽约的,各州的都行。还有……新加坡的组屋制度,也帮我找一下。"

迈克尔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

"还有一件事,"江舟说,"你家里……最近怎么样?"

迈克尔的手停住了。

江舟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出身于纽约上州的一个房地产世家,家族拥有数千套出租公寓。迈克尔是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也是第一个读法学院的人——虽然他没有读完,中途转到了江舟的研究课题下做博士。

"我没事。"迈克尔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迈克尔,"江舟看着他,"如果你家里有人给你施压,你可以告诉我。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研究而受到任何影响。"

迈克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家里……不知道我在帮您搜集资料。他们以为我在写论文,关于……关于住房金融的。"

"那就好好写。"江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论文和立法建议稿,都需要扎实的史料支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迈克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教授,"他说,"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什么?"

"我昨天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碰到凯恩集团的一个研究员。他问我是不是您的学生。"

江舟的眼神沉了一下。"凯恩集团?"

"嗯。罗伯特·凯恩,纽约最大的私人房东之一。他手里控制的公寓超过两万四千套。"

两万四千套。江舟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说'您导师的研究方向很有意思'。"迈克尔顿了顿,"但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迈克尔模仿那个人的语气,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温和,"'告诉你导师,纽约的房子,不是靠写论文就能重新分配的。'"

江舟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教授,"迈克尔看着他,"您真的打算写那份立法建议稿吗?"

"我说过我愿意了。"

"我知道。但……"迈克尔咬了咬嘴唇,"这件事可能比听证会复杂得多。您今天在会上说的话,已经有人记下来了。我刚才出门的时候,看到温斯洛主席在跟一个人打电话。"

"谁?"

"看不清。但温斯洛出来的时候,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曼哈顿上西区那边的。"

江舟的目光投向议会大厦对面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车窗缓缓摇上去。

"迈克尔,"江舟说,"帮我查一下,温斯洛主席最近和凯恩集团有没有什么交集。"

"好的。"迈克尔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教授。我刚才在楼下停车场碰到一个人,给了我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递给江舟。

江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工具没有国籍,但用工具的人有。"

江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教授?"迈克尔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舟把纸条收好,"就是一句话。回去吧,继续查资料。凯恩集团,温斯洛,还有……汤普森议员的背景,都帮我查一下。尤其是汤普森,他今天为什么选在那个时间点提出让我写立法建议稿——这个我需要想清楚。"

"好,我这就去。"

迈克尔走了。江舟一个人站在议会大厦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纽约的风从哈德逊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味。江舟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他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工具没有国籍,但用工具的人有。"

这句话有两种理解。

第一种:你在用马克思的工具,但你是中国人,所以你的动机不纯。

第二种:马克思的工具本身没有国籍,但用这个工具的人——无论他是谁——都会受到国籍带来的限制。

江舟把纸条攥紧,放进口袋。

他想起十岁那年,刚跟父母从上海来到纽约。第一天上小学,老师问他们长大后想做什么。他说想当律师,帮穷人打官司。老师笑着说,美国是自由的国家,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三十八年了。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只要你不去动别人不想让你动的东西。

江舟掏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短信:

"听证会很顺利。汤普森让我写立法建议稿。我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经济模型的部分。"

三秒钟后,苏棠回了:

"晚上回家说。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江舟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收起手机,大步走下台阶,融入了纽约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在他身后,议会大厦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温斯洛主席挂断了电话。

"罗伯特,"他对电话那头说,"他上钩了。他会写立法建议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写。"罗伯特·凯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让他写到最好。写得越好,摔得越惨。"

温斯洛点了点头,挂断电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独自走在人流中的亚裔身影。

"对不起,江教授。"他轻声说,声音被纽约的风吹散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户。

窗外,纽约的天空依旧很蓝。

第2章 建议稿的代价

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校园中心的草坪。秋天到了,草坪上的银杏树黄成一片,江舟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那些叶子一片片掉下来,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的办公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堆满了书。从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到马克思的《资本论》,从庞德的《法律史解释》到霍菲尔德的《司法推理中应用的基本法律概念》,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摞着几本。苏棠开玩笑说他的办公室比她家的书房还乱。

桌上摊着一叠空白A4纸,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江舟盯着那些白纸,第一次感到写东西比念证词难。

证词是即兴的,有现场的压力推着走。但立法建议稿不一样——它要经得起推敲,要有法律依据,要有先例支撑,要有可操作性的条款设计。这不是学术论文,这是要变成法律的。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迈克尔·陈探进头来。三十岁的年轻人,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他是江舟从哥大法学院本科读到博士的,一共七年,是江舟带过最用功的学生。

"教授,您找我?"迈克尔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坐,"江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汤普森议员请我写立法建议稿。我需要你帮我搜集一些史料。"

迈克尔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江舟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搜集什么?"迈克尔问。

"美国历史上所有与住房持有限制相关的立法案例,"江舟说,"还有新加坡的组屋制度,英国的社会住房政策,德国的租房管制法。我要找到一个完整的比较法框架。"

"好的,"迈克尔说,"我明天就开始。"

"还有一件事,"江舟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怎么了?苏棠说你不太想跟我讨论课题。"

迈克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我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

"论文。我的博士论文。"

江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迈克尔的手指停止了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动作——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迈克尔,"江舟说,"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我需要你帮我。"

"我知道,教授。"迈克尔站起来,"我明天就把资料给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教授,有件事我想提醒您。凯恩集团……他们可能已经在关注您了。"

"你怎么知道?"

"我……我爸爸的朋友在房地产公司工作,他跟我说的。"迈克尔的声音很低,"他说凯恩先生最近在很多场合提到'哥伦比亚大学那个中国教授',说他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江舟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告诉我,迈克尔。"

迈克尔走了。江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凯恩集团的背景。

罗伯特·凯恩,六十岁,第二代移民。父亲是爱尔兰移民,二十世纪初从波士顿来到纽约,从一个建筑工人做起,一步步建立起凯恩房地产帝国。凯恩本人毕业于纽约大学商学院,没有法学背景,但在房地产领域深耕四十年,积累了庞大的财富和政治影响力。

凯恩集团的资产分布很广——曼哈顿的豪华公寓、布鲁克林的廉租公寓、皇后区的商业物业,还有新泽西的养老社区。但最核心的资产是曼哈顿下城的一套历史建筑群——凯恩大厦,四十层,建于1920年代,是纽约市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江舟继续搜索,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凯恩大厦的产权结构非常复杂。表面上看,大厦归凯恩集团所有,但实际上,它的产权被拆分成了数百个信托单元,分散在开曼群岛、特拉华州和纽约州的不同法律实体名下。这种结构的目的是什么?避税。而且不仅仅是房产税——通过复杂的产权拆分,凯恩集团可以将收入转移到税率更低的司法管辖区,从而大幅降低整体税负。

江舟把这个发现记了下来。

他继续搜索,看到了更多关于凯恩集团的政治捐款记录。过去十年,凯恩集团及其高管向纽约州各级选举的政治捐款总额超过一千八百万美元。其中,支持共和党的占百分之七十三,支持民主党的占百分之二十七——后者显然是为了"两头下注",确保无论哪个党执政,凯恩集团都有话语权。

江舟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美国土地制度史》。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书页泛黄。这是他博士毕业时,导师老韩送给他的礼物。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土地是上帝的礼物,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私产。——H.乔治"

亨利·乔治。十九世纪的美国经济学家,主张土地价值税,认为土地是公共财产,个人只能拥有自己劳动创造的价值。江舟年轻时读过他的书,深受影响。后来他转向马克思主义,发现马克思的地租理论比亨利·乔治的分析更加深刻——马克思不仅解释了地租的来源,还解释了地租如何成为资本积累的工具。

江舟翻开书,开始阅读。

他在图书馆待到晚上十点。回到公寓时,苏棠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苏棠安静的睡颜。

四十五岁的苏棠,眉眼间已经有了细纹,但依然很美。她是那种不需要化妆就很漂亮的女人,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江舟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读博士,他是她的导师——不,不是学术导师,是生活导师。他们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苏棠当时在哥大做访问学者,研究行为经济学与住房政策的关系。

"你研究人为什么不做理性的经济决策,"江舟当时对她说,"我研究人为什么不做理性的法律决策。我们俩研究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棠问。

"人为什么不公平。"

他们结婚十年了。

江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继续工作。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立法建议稿的第一章——"问题陈述"。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反复斟酌。这不是学术论文,不能堆砌引注和脚注。这是要给议员和立法者看的,必须简洁、有力、有说服力。

"纽约州的住房市场存在一个结构性缺陷:现行法律体系在制度上奖励了超额持有住房的行为,同时惩罚了住房的充分供给。这一缺陷的核心在于'空置豁免'条款和累退式的房产税结构。本建议稿旨在提出一套完整的立法方案,通过限制个人持有住房数量上限、征收累进持有税、建立透明的房产登记制度,纠正这一结构性缺陷。"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

太干了。他删掉重写。

"在纽约州,住房不是每个人都住得起的。这不是因为建得不够多,而是因为制度设计让少数人持有了过多的住房,而多数人住不起。"

这个好。他保留了这一段,继续往下写。

写到凌晨两点,他已经写了八页。他伸了个懒腰,关掉电脑。

在关灯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主题是"关于您的研究"。

江舟点开邮件。

只有一句话:

"你的研究很有价值,但你要小心。有人不想让你写完。"

没有署名。IP地址经过代理跳转,无法追踪。

江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邮件。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吹动银杏树的声音。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迈克尔说会带资料来。

他闭上眼睛,想着邮件里的那句话。

有人不想让他写完。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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