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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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千块

那一年陈立十八岁,个头已经窜到一米七八,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可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手心里全是汗,汗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走廊很长,白炽灯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永远刮不掉的膜,贴在鼻腔深处。父亲陈永福躺在尽头的病房里,右腿打着石膏,从脚踝一直到膝盖,被厚厚一层白绷带裹得像根发面馒头。他是从一个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包工头的说法是“自己没踩稳”,陈立私下问过一个也在工地干活的远房叔公,叔公咂着嘴,说那脚手架的钢管卡扣少装了两个,风一吹就跟纸片似的晃。

“私了还是公了,你们自己掂量。”包工头姓焦,四十来岁,穿一件胸前印着“安全第一”的文化衫,肚子把“安全”两个字撑得变了形。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在拍灭一支烟。“两千,医疗费我们出,营养费也出了。要是走工伤鉴定那套程序,拖一年半载,最后能多拿几百块,你们家老陈还少挣一年工钱,划不来。”

陈立盯着那个信封。两千块。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个个儿——父亲在工地上干一天是十五块,两千块是四个多月,是一整年的口粮钱加一头猪崽,是妹妹陈娟下一年的学费,是他自己在镇上读高中时偷偷盘算过的“要是能攒到两千就退学去打工”的那个门槛。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被两个工友架着,从走廊那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父亲的脸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还在冲包工头摆:“焦老板,焦老板你别走,我这腿不碍事,歇两天还能上工……”

陈立的血“嗡”地一下冲到头顶。

他大步走过去,挡在父亲前面,直视着包工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藏在两道浮肿的眼皮后面,像两粒泡在茶垢里的枸杞。

“我爸的医药费,一共多少?”

包工头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在估量这个半大孩子的分量,然后报了个数字:“七百二。”

“也就是说,除去医药费,你们赔了不到一千三。”

“你这娃,会算账啊。”包工头笑了笑,笑意没到达眼底,“那你算算,你爸摔这一下,少干四个月工,是不是也差不多这个数?我们这是仁义,换别家早说自己是工伤自负了。”

陈立说:“脚手架的卡扣少装了两个,风一吹就晃,这事你们不管?”

走廊安静了一瞬。

包工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往前凑了半步,一股烟臭味扑面而来:“小兄弟,话不能乱讲。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这叫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懂不懂?”

“我叔公在工地上”

“你叔公?”包工头打断他,“你问问你叔公,他敢不敢跟我上法庭?他明天还想不想在工地上混了?”

陈立张了张嘴。他看见父亲在身后拽他的衣角,力道不大,但很固执,像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他回头,父亲的眼神在求他:别闹了,两千块够用了,咱们回家。

回家。他们的家在县城西边三十里的大槐树村,三间瓦房,屋顶的瓦片当年是他和父亲一担一担挑上去的。母亲的信佛,堂屋的条几上供着一尊掉了漆的观音,每天早上一炷香,香烟袅袅的,像这个家仅剩的一点体面。

陈立把那张缴费单递回去,护士已经不耐烦了,敲着玻璃喊“下一个”。他扶着父亲在长椅上坐下,自己转身走向收费窗口,从贴身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包,一层层打开,是三十七块四毛钱。这是他暑假在砖窑厂拉了两个月砖的全部积蓄。

他把钱递进去,窗口里的女人扫了一眼,说:“不够,还差六百八。”

六百八。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紧。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低着头,好像要把自己缩进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里去。

最终是包工头“好人做到底”,又替他补上了那六百八。当然,是从那两千块里扣的。所以最后拿到手的,是一千三百二十块。

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腿上垫着一件旧棉袄。陈立站在田埂边等他们,八月的日头毒,把柏油路晒出一层软绵绵的油光。父亲从车上跳下来时“哎哟”了一声,没喊疼,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泄了气的叹息。

“立娃,”父亲走过来,把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他手里,“这钱你拿着,开学用。”

“我不读书了。”陈立说。

父亲愣住了。他把陈立上下看了一遍,像是要从儿子脸上找出一句玩笑话的痕迹。没找到。

“你胡说啥呢!”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你考上了县一中,全村就你一个,你爸我脸上”

“我去打工。”陈立打断他,“砖窑我干过,工地我也能干。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能挣四百多,两年就四千多。等攒够了钱,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给妈把观音像重新漆一遍,再给娟子”

“你给我闭嘴!”父亲扬起手,陈立的脸颊绷紧了,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可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抖了很久,最终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摁进土里去。

“娃,”父亲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你念书念得好,这是咱家的指望。你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让人在两千块钱面前点头哈腰。”

他把信封又往陈立手里塞了塞:“这钱是赔的,脏,但能用。你先拿着,念书。等你出息了,别忘了今天这件事。”

陈立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日头压得很短,像一个还没有展开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坐在院里的石碾子上,听了一夜的虫鸣。月亮很圆,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的每一条裂缝都无所遁形。他一根一根地数着那些裂缝,从最宽的开始数,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去县一中报到了。

他把一千三百二十块分成三份:八百留给家里,供妹妹上学和父亲养伤;三百自己带走,做盘缠和本钱;剩下的二百二十块,他用一张红纸包好,放进母亲装针线的那个搪瓷盒里,压在一团乱麻似的棉线底下。

天没亮他就走了。走之前在堂屋的观音像前磕了三个头。香炉里还有昨夜剩下的半截香,他把它重新点燃,插上去,青烟缭绕里,他听见母亲在里屋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叫他的小名。

他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当陈立坐在五十层高的写字楼里,俯瞰整座城市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这个早晨。他始终记得那天的月亮有多圆,也始终记得自己数裂缝时心里的那个声音

我要出人头地。

我不让任何人,再在任何一个人面前,为两千块钱低头。

可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个誓言真正许诺的对象,其实不是他的家人,而是他自己的尊严。而当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捍卫尊严的时候,他往往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把更贵的东西弄丢了。

拖拉机在身后“突突”地响,像这个时代最粗粝的号角。陈立背着一床旧棉被,鞋底磨得发亮的解放鞋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步,把大槐树村的轮廓,走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的山坡上,母亲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件他落下的外套,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变成一个黑点,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里。

村里有人后来跟陈立转述这个画面,说你妈那天在坡上站了快一个时辰。陈立听完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签字,笔尖没停。那是很多年以后了,他正在签一份并购协议,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他已经想不起母亲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第2章 进城

城市是一种气味。

这是陈立对它的第一印象。不是灯红酒绿,不是车水马龙,是味儿——一股子混着柴油、汗臭、霉变食物和廉价香水的高温焖出来的味儿,稠得像粥,糊在脸上揭不下来。

他是在一个下午到的。长途汽车把他和另外四十几个老乡倒在一个叫“南门客运站”的地方,车门一开,热浪裹着人声扑面而来,像被人迎面闷了一拳。他背着棉被,拎着一个装了三件换洗衣服的尿素袋,站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广场很大,地砖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巨型广告牌上画着一个笑得露八颗牙的女人,举着一罐红色饮料,身后是一轮红日。陈立看了几秒,心想这地方的人大概都很有钱,连太阳都是红彤彤的。

他按叔公给的地址,找到城东一个叫“幸福里”的城中村。名字很好听,实际是一条夹在两栋六层楼房之间的窄巷,巷子里晾满了花花绿绿的内衣裤,地上淌着一层泛着油光的脏水。他的落脚点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月租六十块,没有窗,只有一扇对着公共走廊的门。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指甲涂得鲜红,收完钱就把门锁上了,像是怕他反悔。

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子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另一条腿垫着半块砖头。墙上贴着一张翻得卷边的挂历,挂历上的女明星穿着泳衣,笑得比广告牌上的还灿烂。陈立把棉被铺上去,拍了拍,灰尘在唯一一盏昏黄的灯泡下跳舞。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感伤。第二天一早,天麻麻亮,他就跟着同住的几个老乡去“找活”。他们站在一个叫“劳务市场”的地方——其实就是立交桥底下的一片空地——黑压压一片人,蹲着的站着的靠在桥墩上打瞌睡的,像一地等待被挑走的白菜。

来招人的大多是些小老板,开辆面包车,“呼啦”一下停下,摇下车窗喊一句“搬货的,日结”,人群就“哗”地涌上去,七八只手扒着车窗,车窗玻璃上瞬间糊满手印。陈立被裹在中间,挤不进去,被人潮推搡着转了两圈,鞋被人踩了一脚,他低头看,鞋面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泥鞋印,像一个潦草的印章。

他退出来,站在桥墩旁边喘气。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新来的,陈立点点头。对方递给他一根烟,他摇手说不抽。小伙子“嘿”了一声,说:“不抽好,抽烟费钱。我叫大头,你叫啥?”

“陈立。”

“哪个立?”

“立起来的立。”

大头嚼着烟屁股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志向不小。我跟你说,这活儿靠抢,你不抢,一天就白蹲。昨儿个我抢到一单,卸了三百袋水泥,一袋两毛,挣了六十。腰现在还跟断了一样。”

陈立没说话。他把拳头攥了攥,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想起父亲在工地上跟人赔笑脸的样子,想起包工头拍信封时的那一声“啪”。然后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又一次扎进人堆里。

这一次他抢到了。

活儿是在一个建材市场里给一家瓷砖店搬货。从货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再按订单搬出去。瓷砖箱子很沉,一箱四十斤,他一趟扛两箱,肩膀很快就被勒出两道红印子,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层第二层皮肤。干到中午,店主扔给他们一人一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算是午饭。大头狼吞虎咽,陈立嚼得很慢,馒头干,噎得他直翻白眼,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傍晚结账,他领到四十二块钱。店主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用一把小巧的电子秤称钱,一张一张地按,像是在称药。陈立拿到手时,四张十块的,两张一块的,崭新得发硬。他把它们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用手按着,感受那点薄薄的硬度。

走出市场,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夜和村里的夜完全不是一回事。村里是黑的,黑得能看见银河;这里是一种脏兮兮的亮,霓虹灯把每一滴露水都染上颜色,吵得人脑仁疼。他沿着人行道走,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排排衣服,灯光打得像舞台。他看见一件深蓝色夹克,挂在假人模特身上,标价牌上写着“¥1280"。

他站住了。一千二百八十块。这是他在工地上要干多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拉链头已经歪了,用一根铁丝别着。

”喜欢吗?进来试试呀。“店里的导购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姑娘,隔着玻璃冲他招手。

他摇头,赶紧走了。走了很远,他还觉得自己后脑勺上贴着那个姑娘的笑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铁床上,浑身疼得像被人用木棒揍过一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着那盏昏黄的灯,从尿素袋里翻出一本高中物理课本——他唯一带走的东西。书页已经卷边了,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知识改变命运“。这是班主任的口头禅,被他当成座右铭抄了下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荒谬。知识改变命运,可命运的第一课,是先教会你扛瓷砖。

他合上书,把脸埋进带着樟脑丸气味的被子里。被子里很闷,他听见隔壁情侣在吵架,女人尖着嗓子骂男人”没出息“,男人闷声闷气地回嘴,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墙上。整个幸福里的夜里都塞满了这种声音——电视机的噪声、麻将牌的哗啦声、婴儿的啼哭、醉汉含混的哼唱。没有一刻是真正安静的。

可奇怪的是,在这片嘈杂里,陈立睡得比在老家还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成了立交桥下的常客,搬货、扛包、卸水泥、替人看一夜的仓库、在批发市场里推着小车运成箱的方便面。哪儿有活去哪儿,像一滴水融进了那条浑浊的河。他学会了蹲在路边吃一碗加蛋的炒粉,学会了跟人抢活时用胳膊肘开路,也学会了在被老板克扣工钱时咬着牙不吭声——大头教他的,说闹大了上不了”白名单“,以后就没活儿了。

”白名单?“陈立问。

”就是老板们的名单。“大头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干得好,守规矩,不闹事,下次有活先想到你。闹事儿的,拉黑,全市场都知道,谁也不敢用。“

陈立记住了这个词。他那时还不知道,”白名单“这三个字会在他日后的人生里,被换成另一个更体面的说法”信用“、”资质“、”评级“。可本质上,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你听话,系统就给你一点甜头。

一个月后,他攒下了一百八十块钱。

他把钱数了三遍,然后用一张从地上捡来的旧报纸包起来,塞进那只尿素袋的最底层。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个月只花三十块,剩下的全部存起来。三十块,是房租二十、吃饭八块、剩下的两块应付一切意外。他吃得极其简单——早上两个馒头,中午一碗白饭配一碟免费的咸菜,晚上一碗粥。有几次他饿得发慌,半夜起来喝水,喝到肚子撑得像鼓,才勉强能躺回去。

大头说他是个”狠人“。陈立不觉得自己狠,他只是很清楚,自己输不起。

转折发生在秋天。

那天他照常去建材市场,路过一家叫”华丽制衣“的小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告示:”招搬运工,月薪六百,包吃住。“他停下来看了很久。月薪六百,比搬一天四十斤的瓷砖划算得多,而且包吃住,等于把那三十块的预算也省了。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拨算盘。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尺子,把陈立从头量到脚。

”找工作?“

”嗯。“

”搬过货?“

”搬过。“

”多沉?“

”四十斤一箱,一次两箱。“

女人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让他把桌上一个装满布料的麻袋扛起来。麻袋比瓷砖箱沉,他弯腰,发力,稳稳地扛到肩上,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叫什么?“

”陈立。“

”哪儿人?“

”大槐树村。“

”有身份证吗?“

他掏出来。女人看了一眼,没接,只说了句:”明天来上班。第一个月五百,干得好第二个月六百。住厂里宿舍,吃食堂。不许偷懒,不许偷东西,发现一次就滚。“

他点头。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两个字:张敏。

他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叫张敏的女人,会在很多年以后,成为他的妻子,并在更久的以后,成为他三个”妻子“里唯一一个他还会在深夜想起的人。

命运埋伏笔的时候,总是打扮成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花了一块五,在路边摊买了一碗加了肉丸的馄饨。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他吹了吹,咬了一口,鲜得他舌头都要化了。他把汤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的葱花都嚼了。

走出摊子,城市的霓虹在他眼里晃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柴油、汗臭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忽然不那么难闻了。

他攥了攥拳头。

会好的。 他在心里说。

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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