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凡骨证长生
第1章 凡骨
青竹镇的六月,雨说下就下。
沈湛蹲在屋檐底下,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瓦罐里的草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混着雨腥气往鼻子里钻。他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粗布,布底下是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前天上山采药被荆棘划的,伤口不深,但一直不好。
不是他身体差。是他这人,好像天生就比旁人“钝”一些。
隔壁王婶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瓦罐,又看了一眼沈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摇了摇头,没说话就走了。
沈湛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孩子,十六了,连灵根都没有,以后可怎么活。”
全镇都知道沈家那个旁支的沈湛,是个凡骨。测灵石放在他手上,连一丝光都不会冒。族里长老的原话是:“凡骨不可修仙,老老实实做个凡人吧。”
凡人。
沈湛把树枝丢进罐里,火苗舔着罐底,映得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倒不是多想修仙。十六岁的少年,说不想那是假的——谁不想能踏剑飞行、能移山填海?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没有灵根,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他早就认了。
认了不代表认命。他照样每天上山采药、照样帮镇上的人跑腿换药、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没有灵根又怎样?他认药草比镇上任何人都准,哪座山头什么时候出什么药材,他门儿清。靠这个,一个人也能活得不错。
“沈湛!”
院门口传来一声喊,带着雨气和少年人的嗓门。沈湛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短打的少年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伞面上绣着一道火焰纹——沈家本家嫡系的标记。
“沈灼让我来叫你。”少年说,“族学那边,测灵大典要开始了。”
沈湛“嗯”了一声,把瓦罐从火上挪开,用湿布裹住罐耳提在手里。
“你还真把这破药罐当宝贝。”少年撇了撇嘴,“今天可是三年一度的测灵大典,沈家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子弟都要到场。你一个凡骨去凑什么热闹?”
“族老让去的。”沈湛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起身。
少年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沈湛跟在后面,提着药罐,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往沈家祠堂走。
雨不大,但密。青竹镇被雨雾罩着,远处的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撑伞经过,看沈湛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不是恶意的那种,是“这孩子真可怜”的那种。
沈湛不在乎。
他十六年的人生,有一半时间是在这种眼神里过来的。习惯了。
沈家祠堂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三进的青砖大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沈家子弟,年纪从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不等,个个穿着整齐,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测灵大典三年一次,是沈家子弟最重要的一天。测出来的灵根好坏,直接决定你在家族里的地位和资源。天灵根能直接进内门培养,上品灵根也能分到不错的修炼资源。哪怕是最普通的下品灵根,好歹也算踏进了修仙的门。
而凡骨
没有灵根的人,连站在测灵碑前的资格都显得多余。
沈湛提着药罐走进院子,立刻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他又来了。”
“来干嘛呀,反正测不出来。”
“听说他上次测的时候,测灵石连裂纹都没多一道。”
“真是丢我们沈家的脸。”
沈湛面无表情地走到祠堂侧廊的柱子旁边,靠着柱子站定,把药罐放在脚边。他不是来测灵的——他是被族老点名叫来“观礼”的。族老的原话是:“让你也看看,什么叫天赋。”
这话听着刺耳,但沈湛不生气。生气没用。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同龄人,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少年身上。
沈烈。
沈家本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十六岁,练气六层。据说他的灵根品质极高,连族里请来的那位筑基期客卿都赞不绝口。沈烈站在人群最前方,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沈湛和沈烈是同辈,但一个天一个地。沈烈是嫡系,父亲是沈家现任族长的亲弟弟,自己又是天才。沈湛是旁支,父亲早年做生意亏了本,郁郁而终,母亲生他时就难产走了。孤儿一个,还没灵根。
两个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但沈烈好像天生就看沈湛不顺眼。
沈湛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招过沈烈,没抢过沈烈的东西,甚至连话都没跟沈烈说过几句。但每次沈烈看到他,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烦——不是仇视,比仇视轻一点,但比漠视重得多。
沈湛不想琢磨这种事。
“肃静。”
祠堂正厅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所有议论声立刻消失了。
族老沈鸿图从正厅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位客卿和几位家族长老。沈鸿图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老迈却依然锐利。他是沈家目前辈分最高的人,练气九层巅峰,半只脚踩在筑基门槛上。
“三年一度的测灵大典,老规矩。”沈鸿图扫视全场,“按年纪从小到大,逐一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碑上,碑会显示你的灵根品质。天灵根、地灵根、人灵根,各分上中下三品。凡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到侧廊的沈湛身上,微微皱眉,又移开了。
“凡骨无需上前。”
沈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测试开始了。
第一个上前的少年十二三岁,紧张得手都在抖。他把小手按在测灵碑上,碑面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光。
“下品人灵根,木属性。”沈鸿图念道,“可入外门。”
少年喜滋滋地退下。
接下来一个个上去,有上品人灵根的,也有中品地灵根的。每当碑面亮起较强的光芒,围观的族人就发出低低的惊叹。
沈湛靠在柱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这些灵根品质,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别的。他看不懂碑面的光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每个人按上碑面的那一瞬间,身上都会有一股极微弱的气息飘出来,像一丝丝热气,钻进他的皮肤。
这感觉他从小就有。
别人碰他一下,他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气息的纹理。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表面纹路。他以前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别人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说了又怎样?感觉得到又怎样?他没有灵根,这些气息对他来说就是路过的一阵风,吹过来,吹过去,什么都不会留下。
“下一个,沈烈。”
沈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前。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把手按在测灵碑上。
碑面爆出一片刺目的赤红光华,光芒冲起三尺高,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火焰形状的虚影,足足停留了三息才缓缓消散。
“上品天灵根,火属性!”
沈鸿图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激动。旁边的客卿也微微点头,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人群炸了。
“上品天灵根!”
“沈家多少年没出过上品天灵根了?”
“烈哥以后怕是要进圣地了!”
沈烈收回手,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侧廊的沈湛身上。
四目相对。
沈烈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里带着得意,也带着一丝沈湛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屑,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沈湛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测试继续。又过了十几个人,该测的都测完了。沈鸿图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沈湛身上。
“沈湛。”
沈湛抬起头。
“你虽是凡骨,但按族规,凡沈家子弟年满十六,可最后一次触摸测灵碑,以绝念想。”沈鸿图的声音平平淡淡,“上来吧。”
沈湛“哦”了一声,提起脚边的药罐,走了过去。
他把药罐放在祠堂门槛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看热闹的期待——毕竟,一个凡骨最后一次触摸测灵碑,这在沈家还是头一回。
沈湛走到测灵碑前。
碑高约六尺,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碑面上。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碑面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寒气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碑面没有发光。没有灵气波动。没有虚影。
沈湛的手按在碑上,像一个普通人的手按在一块普通的石头上。
三息过去了。
五息过去了。
十息过去了。
沈鸿图微微摇头,开口道:“好了,退下吧。”
沈湛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的手好像粘在碑面上一样,拿不下来了。
不对。
不是粘住。是他掌下的碑面,在那一瞬间,传来了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一下。
很轻。很弱。弱到如果不是沈湛从小就能“感觉”到那些气息的纹理,他根本察觉不到。
他心头一动。
这震动他认识。
跟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一直不好、反复裂开的伤口传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个伤口,每次裂开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骨头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热意涌出来,顺着血液流到伤口处,然后伤口就愈合了——但愈合得不彻底,过几天又裂开。
他一直以为那是伤口没处理好的缘故。
但现在,掌心下的测灵碑传来的震动,跟那股热意,是同一种“频率”。
沈湛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试着把手往回抽。
这次顺利抽回来了。碑面依旧漆黑无光,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说了,退下。”沈鸿图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
沈湛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纹里,似乎多了一道极细的浅白色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握了握拳,转身走下台阶。
路过沈烈身边的时候,沈烈忽然开口:“沈湛。”
沈湛停下脚步。
“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灵根吗?”沈烈看着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湛没回答。
“因为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凡人。”沈烈说,“有些人,怎么努力都没用的。你越早认命,越少受罪。”
沈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倔强。
是一种沈烈读不懂的眼神。
“谢谢烈哥指点。”沈湛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回侧廊,提起药罐,转身出了祠堂大门。
雨停了。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沈湛提着药罐,沿着小巷往家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道缠了粗布的伤口。
布条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他解开布条,露出底下的伤口
伤口比前天又裂开了一点。边缘的皮肤发红,但没有化脓,没有感染。就是反复裂开,反复愈合,永远好不透。
他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
但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伤口,是不是在“长”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天,雨过天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斜射下来,照在他脸上。
沈湛眯了眯眼。
他不知道刚才测灵碑里那一丝震动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骨头里那股热意到底是什么。
但他有一个模糊的感觉
他的“凡骨”,好像跟别人说的“凡骨”,不是一回事。
他握了握左手,指尖传来骨头深处那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热意。
很轻。
但存在。
沈湛提了提药罐,继续往家走。
身后,沈家祠堂里,族老沈鸿图看着测灵碑,微微皱眉。
他刚才看见——不,他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
测灵碑在沈湛把手拿开的瞬间,碑面最底部,似乎闪过一道极细的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
裂纹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
沈鸿图揉了揉眼睛,再看——碑面完好如初,漆黑光滑,什么都没有。
“老了。”他喃喃了一句,转身走进正厅。
他没看见的是
祠堂侧廊的柱子后面,一个穿着灰袍、佝偻着背的老仆,缓缓直起了腰。
老哑看着沈湛离开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那光芒一闪就灭,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老哑又弯下腰,慢吞吞地开始扫地。
第2章 裂纹
沈湛回到家,把药罐放在灶台上,关上门。
他家在青竹镇最西头,一间半塌不塌的老瓦房,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墙角堆着劈好的柴。屋里只有一桌一床一柜,简单得像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在这个家住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缺什么。
关上门,沈湛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布条彻底拆掉,凑到窗前看。
伤口大约两寸长,横在指节内侧。边缘的皮肤发红,但伤口本身没有流血,也没有化脓。它就像一道被刻意留着的口子——不深,但就是不愈合。
沈湛用右手拇指轻轻按了按伤口两侧的皮肉。
疼。
但疼得不对。
正常的伤口疼,是皮肉被扯开的那种锐痛。这伤口的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顶的——像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撑得皮肉发胀。
他松开手,皱着眉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缝衣针——针是铁的,针头磨得发亮。他把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等针头烧得微微发红,才拿起来。
深吸一口气。
针头扎进伤口。
“!”
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了骨髓,疼得他整个左臂都跟着抽搐。
他咬着牙没吭声,硬是把针头在伤口里搅了半圈,才猛地拔出来。
血涌了出来。
沈湛甩了甩指尖的血珠,低头看伤口。
血是暗红色的,跟正常血没什么两样。但血珠落下的瞬间,他看见伤口底部的骨头上
一道极细的纹路。
浅白色。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细得要用力看才能辨认。
沈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掌纹里,那道在测灵碑前出现的浅白色细纹,还在。比刚才似乎深了一点点。
他左右手对比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伤口底部的骨纹,和右手掌心的细纹,纹理走向几乎一致。像同一个图案的两部分。
沈湛慢慢放下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有一个模糊的判断
他的骨头,跟别人的骨头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骨头有什么不一样的?人人的骨头不都一个样?
但那道纹路是真实的。疼也是真实的。测灵碑里那一丝震动,也是真实的。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左手的伤口重新缠上布条,把针收起来,坐到桌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湛忽然觉得饿了。
他起身,从柜子里摸出半块硬饼,就着瓦罐里剩下的草药汤,慢慢吃了。
饼是昨天赶集买的,放了一天已经发硬。草药汤苦得发涩。但他吃得很平静,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吃过饭,天彻底黑了。
沈湛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他睡不着。左手无名指一跳一跳地疼,但不是那种难以忍受的疼——是那种“提醒你它还在”的疼。像骨头在跟他说话,说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黄泥糊的,坑坑洼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条。
沈湛盯着那道亮条看了很久。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今天测灵碑前的画面——碑面漆黑,他的掌心贴上去,冰凉。然后那一声极细微的震动。
跟左手骨头里的热意,同一种频率。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好像能“看见”自己全身的骨头。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说不清的感知——206块骨头,每一块都在黑暗里发出极微弱的光。那些光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有一块是亮的。
左手无名指那块指骨。
它比别的骨头亮一点点。很微弱,但确实是亮的。
沈湛猛地睁开眼。
心跳快了一拍。
他再次闭上眼,试着去“看”那块指骨。
亮。
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点。
像是——被他注视之后,它醒了。
沈湛不敢再看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了几口气。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在床沿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什么鬼。”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很轻。
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沈湛被院门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沈家本家的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为首一个瘦高个,下巴尖尖的,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沈湛。”瘦高个开口,语气不阴不阳,“烈少爷让我来传句话。”
沈湛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烈少爷说,你昨天在祠堂里碰了测灵碑,手可能不干净。让你今天去后山猎场跑一趟,把猎场东头的那窝野兔清了。”瘦高个说完,嘴角扯了扯,“顺便——让你带只最大的回来,烈少爷要尝尝鲜。”
沈湛看着他。
后山猎场东头的野兔窝,他知道。那地方在猎场深处,靠近野兽出没的边缘地带。一般人不会往那么深的地方跑——不是因为兔子难抓,是因为那一带偶尔会有低阶妖兽出没。
沈烈让他去清野兔窝,表面上是差遣,实际上是
“什么时候去?”沈湛问。
“现在。”瘦高个翻了个白眼,“怎么,烈少爷的话你也敢拖?”
沈湛“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拿了柴刀和麻绳,别在腰上。又从灶台上摸了两个冷饼塞进怀里,推门出来。
“走吧。”
瘦高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还真去啊?那地方可是”
“烈少爷让去的。”沈湛学着昨天沈烈说话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瘦高个被噎住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带路。
青竹镇后山猎场,是沈家圈出来的一块山林,供族中子弟练手狩猎用。猎场外围有低矮的木栅栏,里面分了几个区域。东头最偏僻,地势高,灌木密,野兽多。
沈湛跟着瘦高个进了猎场大门,沿着猎场里的土路往东头走。路上遇到几个沈家子弟在练箭,看见沈湛和家丁往东头去,都停下手里的事,远远地看着。
“那不是沈湛吗?”
“他去东头干嘛?那地方”
“嘘,别多事。”
议论声不大,但沈湛听得见。他面不改色,脚步不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猎场东头。
瘦高个在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片长满荆棘的坡地。
“就在那后面。你自己去吧,我在路口等你。”他说完,靠在一棵桦树上,抱起胳膊,一副“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
沈湛没理他,拨开荆棘丛,往坡地后面走。
坡地后面是一片小洼地,长着齐腰高的野草。洼地中央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地,泥地上有密密麻麻的兔洞——大大小小十几个洞口,分布在三四丈见方的范围内。
野兔窝。
沈湛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洞口有新土翻出来的痕迹,说明兔子还在。但让他皱眉的是
有几个洞口边缘的泥土上,留着爪印。不是兔子的爪印。
爪印大约巴掌大小,三趾,深深嵌在泥里。沈湛认得这种爪印
铁爪獾。
低阶妖兽,体型跟大狗差不多,爪子坚硬如铁,皮糙肉厚,普通人一对一根本打不过。这种东西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如果它占了野兔窝。
沈湛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打算硬碰铁爪獾。
他转头看了看路口方向——瘦高个还在桦树下靠着,看不见洼地这边的情况。
沈湛想了想,从腰间抽出柴刀,握在手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正常人不会做的事
他故意踩着重步走过去,踢翻了泥地边上一块石头。
“咚”的一声闷响,在洼地里回荡。
几秒钟后,最深的那个兔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哧”声。
沈湛后退三步,握紧柴刀。
一只铁灰色的獾从洞里钻了出来。
它比沈湛想象的还大——肩高到沈湛的膝盖,浑身披着一层铁灰色的硬毛,背上的毛根根竖起,像穿着一层铠甲。它的脑袋圆滚滚的,一双小眼睛泛着红光,鼻头湿漉漉的,嘴边露出两颗弯曲的獠牙。
铁爪獾。
它看见沈湛,红光小眼睛眯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沈湛和它对视。
一人一獾,隔着三丈距离。
沈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柴刀砍不动它的硬毛。它的弱点在腹部和眼睛。但腹部贴地,不容易够到。眼睛太小,不容易命中。
他没打过妖兽。这是第一次。
铁爪獾低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沈湛也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冲上去,是侧着身,慢慢挪到洼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旁边。那块石头约莫半人高,表面粗糙,棱角分明。
铁爪獾见他不跑,似乎觉得受到了挑衅。它低吼一声,四肢一蹬,朝沈湛冲了过来。
沈湛盯着它。
獾冲得很快——但沈湛注意到一个细节:它每次蹬地发力,左前肢的爪子都会比右前肢慢半拍。不是伤了,是发力习惯——它更习惯用右前肢。
这个习惯意味着——它转弯的时候,往左转比往右转更顺。
沈湛在獾冲到两丈距离的时候,猛地往右侧闪身,同时把柴刀朝獾的左侧丢过去——不是砍,是丢。柴刀旋转着飞出去,砸在獾左侧的地面上,“当”一声弹起,溅起一片碎石。
铁爪獾被右侧的动静吸引,本能地往右偏头
它的左侧,空了。
沈湛已经绕到了大石头后面。他双手攀住石头棱角,用力一蹬,整个人翻上了石头顶部。
铁爪獾转身,看见石头上的沈湛,愣了一下。
沈湛居高临下,盯着它。
獾低吼一声,前肢刨地,准备跳起来扑。
就在它起跳的一瞬间,沈湛从石头上纵身跳下——不是朝獾跳,是朝它身后跳。他落地的瞬间翻了个滚,避开獾扑空的身子,同时右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碎片。
他握着石头碎片,翻身起来,朝獾的腹部
铁爪獾的腹部贴着地面,但他刚才注意到,獾起跳的时候腹部会短暂地离开地面半寸。
就趁那个瞬间。
沈湛扑上去,石头碎片狠狠扎进獾腹部最柔软的皮肉里。
“嗷!”
铁爪獾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身子猛地一扭,把沈湛甩了出去。
沈湛摔在泥地里,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手里的石头碎片没有松——碎片从獾腹部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铁爪獾转身,红光小眼睛里满是暴怒。它口鼻流血,腹部伤口汩汩往外冒血,但它没有退——低阶妖兽的凶性上来了,它不要命地朝沈湛扑过来。
沈湛翻身爬起来,踉跄着后退。
獾扑过来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它受伤了,但受伤让它更疯狂。
沈湛退到洼地边缘的荆棘丛旁边。荆棘丛密密麻麻,硬刺横生。他猛地侧身,贴着荆棘丛的边缘滑过去
铁爪獾收不住势,一头撞进了荆棘丛里。
“咔嚓咔嚓”一阵乱响。荆棘的硬刺扎进獾的硬毛缝隙里,扎进它的眼睛、鼻子、嘴巴。獾在荆棘丛里疯狂挣扎,嚎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湛站在荆棘丛外,喘着粗气,看着里面挣扎的獾。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嚎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沈湛绕到荆棘丛另一侧,找了个缝隙朝里看
铁爪獾趴在荆棘丛中央,浑身扎满了刺,口鼻里全是血沫,眼睛半闭着,已经奄奄一息了。
沈湛捡起掉在地上的柴刀,从缝隙里伸进去,刀尖对准獾的脖颈
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柴刀。
“……算了。”
他转身,走到野兔窝的泥地边,蹲下来,从兔洞里往外赶兔子。
十几只肥硕的野兔被他赶出来,装进麻绳编的网兜里。最大的那只比他的拳头还大,沉甸甸的。
他背着网兜,提着柴刀,沿着洼地边缘绕开荆棘丛,往路口走。
路过荆棘丛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爪獾已经不动了。刺从它身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来,像一根根细小的旗杆。
沈湛看了它三秒。
然后他走回荆棘丛,用柴刀小心地拨开外围的荆棘,伸手进去,摸到了獾的尸体。
他把它拖了出来。
獾比他想象的还沉——差不多有五六十斤。他喘着气,把獾翻了个身,检查腹部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很深。是他用石头碎片扎的那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獾扛在肩上,提着网兜,朝路口走去。
瘦高个看见他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
“兔子清了。”沈湛把网兜丢在地上,又从肩上把铁爪獾的尸体卸下来,丢在兔子旁边。
瘦高个看着那獾的尸体,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杀了铁爪獾?”
“它占了兔子窝。”沈湛说,“顺手。”
顺手。
瘦高个看着沈湛那张平淡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徒手——不,拿着一把柴刀——杀了一只铁爪獾?
“走吧。”沈湛弯腰捡起网兜,“烈少爷不是要最大的兔子吗?”
他拎着网兜,从瘦高个身边走过,朝猎场大门走去。
瘦高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瘦高个几次想开口问什么,但每次看沈湛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湛走路的姿势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步伐均匀,像刚去镇上赶了趟集。
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在布条底下,又开始发烫了。
比昨天更烫。
像是——那道骨纹,在他跟铁爪獾搏斗的时候,又“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