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英雄传
第1章 · 其实我是一个……打杂的
吴小衰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跟“第27版”杠上了。
凌晨三点一刻,出租屋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苍蝇。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名为“【终版】【绝对不改版】【求求了】方案.pptx"的文件,光标在第27页上闪啊闪,闪得他眼皮直抽。
桌角那碗泡面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像一面小型的油腻的镜子,照出他此刻的脸——头发翘着一撮,刘海像被龙卷风刮过,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活像让人揍了两拳。
他把这碗泡面命名为”方案27号佐料“,因为从晚上七点到现在,他一共吃了三碗,这是第三碗,也是最后一次给它起名字的机会,因为
”叮。“
微信弹窗跳出来,是客户王总的消息。
王总这个人在吴小衰的人生里,约等于一种自然灾害。他从不打字,只发语音,而且每条语音都是60秒的方阵,气势磅礴,听得人想给他跪下。
吴小衰点开。
”小吴啊,那个方案我看了一下,整体感觉……嗯……怎么说呢……“
60秒。
吴小衰把脸埋进手掌,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心里已经把接下来30秒的内容背下来了:然后是”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然后是”这个配色我觉得不够有温度“,然后是”那个logo能不能再往上一点,不,再往下一点,诶,其实还是第一版比较顺眼“。
他太熟了。他已经在这个人身上浪费了二十六个版本的人生。
果然。
”……最后啊,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吧,还是用第一版吧。“
吴小衰的手抖了一下。
鼠标没拿稳,从桌上滚了下去。他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响得跟敲木鱼似的。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要是这时候有人拍电影,镜头应该慢慢地、慢慢地推上去,推到他蹲在电脑椅旁边的背影,然后配一段煽情的二胡。但他的人生没有二胡,只有楼下传来的不知道谁家半夜打呼噜的声音,一高一低,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他捡起鼠标,坐回椅子上。
屏幕上,第27版方案安静地待着,像一个写了三万字、最后被退稿的小说。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大学毕业、进了这家叫”星耀创意“的广告公司,被安排在角落那个没有窗户的工位开始;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被要求”帮忙倒个水“,然后发现”帮忙“变成了”职责“,”职责“变成了”你应该的“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很小声地说:
”其实我是一个“
”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了。是闹钟。早上六点的闹钟。他定这个闹钟,是因为王总说”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最好的版本“。
凌晨三点半的闹钟,六点还要再响一次。他的睡眠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一份排版精良的日程表。
”算了。“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像每次一样。
这就是吴小衰的人生常态:话到嘴边,咽回去;道理都懂,怂回去;英雄梦想,憋回去。他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个没拧紧的瓶盖,这辈子专门负责”盖不严实“。
他把第27版方案关了,打开第一版。果然,第一版那个土黄色的封面,看久了居然还有点顺眼。
他打开邮箱,准备把第一版改个名字发过去。改什么名字呢?”【终版】【绝对不改版】【求求了】“已经用过了。他想了想,输入:
”【这次真的不改了否则我辞职】方案.pptx"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那句话要是被贾经理看到,非得以为他要造反。但他太累了,累到连后悔的力气都是借来的。
他趴在桌上,打算眯五分钟。
然后,天就亮了。
准确地说,是被微信语音通话震亮的。
“小吴!”贾经理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子油腻的亢奋,“王总那个方案怎么回事?客户反馈说‘不是他要的感觉’!你知道我们现在的KPI压力有多大吗?你知道这个季度的‘闭环’我们还没‘赋能’到位吗?我跟你讲,这个锅”
“贾经理。”吴小衰打断他。他的声音因为趴睡而沙哑,但奇怪地清醒,“王总让我用第一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零点几秒。这零点几秒里,吴小衰仿佛能听见贾经理脑子里那套互联网黑话系统在飞速运转,检索“如何应对下属突然不按套路出牌”这个条目。
“……第一版?”贾经理的声调上去了,“谁让你用第一版的?第一版那是我们最初级的‘脑暴’阶段!那能叫方案吗?那叫”
“王总说的。他说跟他媳妇商量过了。”
又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吴小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以为电话断了。
“……哦。”贾经理的声音忽然就顺滑了,像被熨斗烫平了的衬衫,“王总说的啊,那没事。王总的审美……一直很有,嗯,前瞻性。这样,你把这个情况整理一下,十点开会的时候你汇报一下。”
“我汇报?”
“对,你主责这个案子嘛。”贾经理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让老板们看看你的‘思考过程’。”
翻译过来就是:有功劳算我的,有锅算你的。
吴小衰张了张嘴。他想说“其实这个方案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想说“那二十七个版本都是我一个人在凌晨三点改的”,想说“你连方案里那个错别字‘星曜’都没看出来,是我昨晚改的”。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的,贾经理。”
你看,又来了。话到嘴边,咽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他开始做一件他每天都会做、但从来没人知道的事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磨损的边角说明它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标题,字迹是认真的,甚至有点笨拙的工整:
《英雄的自我修养》
下面是一行小字:“致未来的我,一个伟大的广告人。”
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星星画得很难看,但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他对某个广告案例的分析,有他半夜想到的绝妙点子(“把洗衣粉的卖点改成‘洗掉生活的疲惫’,不要只说去污!”),有他抄下来的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到的话,也有纯粹的毫无章法的胡言乱语。
比如有一页写着:“今天贾经理又用‘格局’这个词,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我怀疑他有个‘格局’按钮,每次开会就按一下。我要是把这个做成PPT,会不会反而火了?算了,太怂了,不干。”
再比如:“楼下修车摊的老金,今天跟我说‘车坏了得先找到漏气的地儿,不是光打气就行的’。我觉得他在说车,又觉得他不是在说车。”
还有一页,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其实我想做一个真正的好广告。不是那种‘赋能’‘闭环’的东西,是一个能让人看完,安静一秒钟的广告。就一秒也行。”
他翻到最新一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外面传来敲门声,郝有钱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震进来:“小衰!七点四十了!你今天不上班啊?”
“上了上了。”他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塞回抽屉。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翘着,眼睛下面还是两团青黑。他伸手把那撮翘起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它像一根不服管的天线,倔强地指着天花板。
他放下手,对着镜子,很小声地,又试了一次:
“其实我是一个……”
“小衰!电梯来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镜子里的人冲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但很真实。
这就是吴小衰。二十七岁,月薪三千八,住在城中村一间隔断房里,每天往返四个小时通勤,改二十七个版本的方案,被经理当球踢,被客户当空气。
但他有一个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黑色笔记本,和一个永远说不完的句子。
而这一天他不知道的是——那句话,快要被人打断了。
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出了小区门,他拐进巷口那家“老陈煎饼”。老陈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但手底下有活儿,摊煎饼的动作行云流水,像在练一套失传已久的武功。
“老样子?”老陈头也不抬。
“嗯。”吴小衰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陈叔,先欠着行吗,发工资还您。”
老陈没说话,把煎饼装好袋,递过来。
吴小衰接过,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
“下次一起算。”老陈转身去招呼下一位客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嗯”。
吴小衰愣了一下,然后把煎饼握紧了一点。
其实他想说的是“谢谢”。但“谢谢”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反而显得敷衍。他更喜欢把这种话攒着,攒到哪天老陈摊不动煎饼了,他给老人家写个退休广告,贴在摊前,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
嗯,又是这种没用的英雄幻想。
他咬了一口煎饼,往地铁站走。
路上他还在想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其实我是一个……什么呢?演员?不对。英雄?更不是。打杂的?那倒是一句大实话。
他笑了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可怜就可怜吧。可怜的人也得上班。
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夹在两个背包之间,鼻子正好对着一个人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有块头皮屑,白色的,很显眼,在黑发的衬托下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他盯着那块头皮屑,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的人生
“叮。”
手机震了。是钱贝贝。
“吴哥!早!今天穿搭指南:周一,蓝色系,代表‘专业但亲和’。建议你把那件白衬衫领子翻出来,显得有层次感。对了你的发型我建议”
他没看完,把手机锁屏了。
实习生钱贝贝,二十四岁,公司唯一的00后,已经把整顿职场演绎成了一种行为艺术。她给全公司建了个“穿搭能量表”,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在群里发“今日色系建议”。贾经理第一天还@她问“这是谁啊”,第二天就开始照着穿了,第三天在会上说“我们要拥抱年轻人的审美,这是‘破圈’"。
吴小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色T恤。它灰得很彻底,灰到没有任何色系愿意承认它是自己人。
算了。他是来打工的,不是来走秀的。
他挤下地铁,走进写字楼。电梯里遇到隔壁公司的几个人,大家互相点头,表情像刚参加完同一场葬礼。
他的工位在最角落,没有窗户,头顶一盏荧光灯,常年嗡嗡响,跟他出租屋那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乱,至少电脑是他的。这个桌面,这摞文件,这个写了一半的方案,这个
他看到了邮箱里的回复。
王总:”收到。但那个封面配色,我觉得还是不够有温度。要不你再……“
他闭了闭眼。
”……算了。“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准备改封面。改什么颜色呢?温暖的?热烈的?有态度的?
他想起那个黑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做一个能让人安静一秒钟的广告。“
他选了白色。
就一个白底,中间一行黑字:”你今天,累了吗?“
很小,很轻,缩在角落里。
像一个没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他把文件存好,关上。抬头的时候,发现钱贝贝正站在他工位旁边,歪着头看他。
”吴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你这个配色……很‘无欲无求’啊。“
”这是高级感。“他面不改色。
”哦“钱贝贝拖长了音调,像在验货,”懂了,丧系营销,反向赋能。吴哥,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贾经理让你十点去小会议室,说要‘对一下’。“
”对什么?“
”不知道,但他特意强调‘带上你的思考过程’。“
吴小衰的胃,在那一瞬间,准确地、清晰地、无可挽回地,抽了一下。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吃一碗热乎的泡面。
但他知道,今天这碗泡面,恐怕是吃不消停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那个没改完的封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平时绝对不敢做的事
他打开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决定不再做那个把话咽回去的人。“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默默划掉了。
改成:
”今天,我决定……算了,先把方案改完。“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打开了那个永远改不完的方案。
窗外没有风景,因为他没有窗户。
但他头顶那盏嗡嗡响的荧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在给他使眼色。
第2章 · 那个穿蓝色围裙的姑娘
十点整,小会议室。
吴小衰坐在长桌最末端,对面是贾经理、客户部两个主管,以及一面巨大的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墙。玻璃墙外面是办公区,每个人都假装在工作,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像一群围观动物交配的企鹅,礼貌而好奇。
贾经理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今天这个会,核心是要对齐一下‘星耀×王总’这个case的‘调性’。小吴,你先把你的‘思考过程’跟大家过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啪“地打在他脸上。
吴小衰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份方案。他本来准备了一段挺像样的话,大意是”我分析了王总品牌的三个核心诉求,从视觉、文案、节奏三个维度做了重构……“
但贾经理打断了他。
”诶,先别急着讲方案。“贾经理转头对两个主管笑了一下,”我先跟大家同步一个背景:这个case,其实我们内部经历了非常多的‘博弈’。王总那边需求变动很大,团队压力很大,很多同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小衰,”付出了很多‘额外的努力’。“
两个主管点头,表情是那种训练有素的介于”我理解“和”关我屁事“之间的微笑。
吴小衰忽然明白了。
贾经理这段话的潜台词是:功劳是我的,过程是大家的,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在最末端,离空调出风口最近,冷风直吹后脑勺。
锅是吹风机的,正好吹干。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段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是这样,王总最终决定用第一版。所以我这边主要是在第一版基础上做了一些微调。“
”微调?“贾经理挑眉,”具体是哪些‘微调’?“
”封面配色、文案措辞、页面节奏……“
”这些是基础工作。“贾经理转头对主管们,”我更想听的是‘为什么’。比如,为什么用蓝色系?蓝色系的‘情绪价值’在哪里?它怎么跟我们整个‘品牌战略’打通的?“
吴小衰张了张嘴。
他想说:蓝色是王总媳妇最喜欢的颜色,她当年结婚时的伴娘服就是蓝色的,王总每次看到蓝色都会想起当年追她时送的那条蓝裙子,所以不管方案多烂,只要主色调是蓝色,他就能说服自己”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这些都是王总喝多了那次,在KTV包厢里拉着他的手说的。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告诉大家: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不是”赋能“,不是”闭环“,不是”品牌战略“,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婚姻回忆“。
这种话,在一个全是”格局“的会议室里,说不出来。
”……蓝色比较稳重。“他最后憋出一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贾经理的表情,像刚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水——不冷不热,刚好可以咽下去。
”好,稳重。“他点点头,转头对主管们,”小吴这个点抓得很好。蓝色系,稳重,有‘信任感’。这就是我们要给客户传递的‘核心价值’。“
两个主管又点头。
吴小衰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台自动售货机——别人投币,他出货,没人关心他里面装的是什么,反正按一下,”咚“的一声,一罐”稳重“就滚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常年握鼠标而微微变形。这双手改过二十七个版本,但此刻,它们什么都没改出来。
”那今天就先这样。“贾经理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小吴你会后把刚才说的‘蓝色逻辑’整理一份文档,下午发我。对了“他看了一眼手机,”王总说他媳妇觉得封面那个logo还是有点偏,你再调调。“
”……好的,贾经理。“
”嗯,辛苦。记住啊,这个case一定要‘超预期’交付。“
贾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轻,但吴小衰觉得那手掌上写着三个字:背锅侠。
走出会议室,钱贝贝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吴哥,怎么样?贾经理有没有‘赋能’你?“
”赋能了。“吴小衰面无表情,”他把‘蓝色逻辑’这四个字,从我脑子里,赋能到了主管们的耳朵里。“
”哇,好高级。“钱贝贝掏出手机,飞快地在备忘录里打字,”记下来记下来,又多了一个黑话样本。吴哥,你真的是我‘职场人类学’研究的宝藏样本。“
”你干脆给我建个档案吧。“
”已经在建了。“钱贝贝眨眨眼,”分类:‘濒临灭绝但仍有活力的旧时代社畜’。“
吴小衰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讨厌钱贝贝。这姑娘虽然嘴贫,但她看人的眼光是准的。她只是把”准“包装成了”贫“。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准备写那份”蓝色逻辑“文档。
他打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会议室里那一幕。贾经理那张笑得像熨斗一样的脸,两个主管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玻璃墙外面那些假装在工作、实则竖着耳朵的企鹅同事们。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我明明在场,却像不在场一样“的累。
他关掉文档,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起来:
”今天开会,我又一次选择了闭嘴。贾经理说蓝色代表‘信任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但我没笑,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观众。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一场我看不懂的电影?我是主演,但我连台词都没拿到。我只是站在镜头旁边,看着别人演我的故事。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
写完最后那句,他盯着那个”啊“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啊“后面,用力加了一个感叹号。
就一个。小小的但很用力。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重新打开文档。
”关于蓝色系的情绪价值分析:一、蓝色在色彩心理学中代表……“
他一边打字,一边下意识地挠头。挠着挠着,他忽然想起来
今天早上出门前,那撮翘起的头发,他按了半天没按下去。
他放下笔,摸出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看了一眼。
那撮头发,果然,还是翘着。像一个永远不肯妥协的感叹号。
他忽然就不那么生气了。
下午五点半,下班。
吴小衰背着电脑包,走出写字楼。晚高峰的城市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把尾气喷得满天都是。
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条小吃街。
这条街他很熟。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左边第三家是麻辣烫,第五家是烤冷面,第七家是个卖二手手机的摊位,老板永远在打电话,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今天本来想直接回家,但胃里那碗泡面的记忆还在隐隐作痛。他决定犒劳自己一下
”老板,一份烤冷面,加蛋,不要葱。“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低头操作,动作麻利,没有抬头。
”好嘞。“
吴小衰站在一旁等。他注意到姑娘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笔帽是粉色的,已经磨得发白。旁边还露出一个角,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像是某个证书的复印件。
他多看了两眼,没多问。
烤冷面好了。他接过,扫码付款。
”谢谢。“
”嗯。“姑娘还是没抬头。
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
”嗡“
手机震了。是郝有钱。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低头从耳边滑开手机,一边往旁边避让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肩膀。一个很瘦的带着洗发水香味的肩膀。
他手里的烤冷面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拍在路边的栏杆上。蛋液顺着栏杆流下来,像一幅抽象派作品。
”啊!“他叫了一声。
对方也”啊“了一声。
他抬头。
是一个姑娘。二十几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白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有个补丁——不是那种时尚的补丁,是真的补过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大瓶洗发水、一包发圈、还有一把剪刀。
剪刀的尖角,正好戳破了塑料袋。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吴小衰。
四目相对。
吴小衰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比如他今天已经够倒霉了,比如他刚刚花了六块钱买的烤冷面,比如他还要赶地铁,比如他真的好累。
然后他说出了今天最不该说的一句话:
”你走路不看人的啊?“
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很好笑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虎牙。
”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吴小衰手里的手机,”你接电话不看路,撞了我,你跟我说‘你走路不看人’?“
”我……“吴小衰语塞。
她叹了口气,蹲下去捡那个塑料袋。剪刀掉出来了,她捡起来,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剪刀尖上的灰——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然后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提着,另一只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算了。“她说,”我也有点走神。没事。“
她转身要走。
吴小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诶,你烤冷面。“
”……啊?“
”栏杆上那个。“她指了指,”虽然已经不能吃了,但你可以拿回去给猫。“
”我没有猫。“
”那给楼下流浪猫也行。“她笑了笑,”总不能浪费。“
说完,她真的走了。马尾一甩一甩的,牛仔裤的补丁在夕阳下有点反光。
吴小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郝有钱的语音通话已经自动挂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栏杆上那摊烤冷面。
然后又抬头,看那个姑娘走远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
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他走过去,把栏杆上的烤冷面残渣抠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郝有钱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吃什么?“
郝有钱秒回:”你猜我今天送外卖遇到什么奇葩了?“
吴小衰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来
那个姑娘,好像就住在他们那个小区。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瞥见了她手里的钥匙扣——是一个蓝色的小猪佩奇,跟他隔壁栋楼传达室大妈卖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姑娘叫何美丽。
他更不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他的”废柴人生“,要多一个主角了。
晚上,出租屋。
郝有钱盘腿坐在下铺,一边啃鸡爪一边绘声绘色地讲今天的奇葩顾客。吴小衰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手里转着笔。
”……然后那男的,穿个人字拖来取餐,非说我送慢了。我说大哥,你住的那个小区,门禁比机场还严,我光登记就花了八分钟。他不听,非要差评。我说行吧,你差评吧,反正我送过你小区那家川菜馆的外卖,后厨老鼠比猫大,我在外面等餐的时候都看见过。他听完沉默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把差评取消了,还多给了两块钱小费。“郝有钱把鸡爪骨头精准地吐进垃圾桶,”这就是我说的,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敢说真话,就没有搞不定的甲方。“
吴小衰”嗯“了一声,心里想的是:那你倒是去跟我贾经理说真话试试。
”对了,“郝有钱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国家机密,”我今天回来,看见你那个邻居——就是住你对面的那个——换人了。“
”哪个邻居?“
”就是之前那个大姐啊,天天在楼道里打电话跟她老公吵架那个。今天我看见有个姑娘搬进去了,自己搬的,就一个小行李箱。长得……“郝有钱想了想,”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一眼美女,但看着挺顺眼的那种。“
吴小衰的手顿了一下。
蓝色小猪佩奇钥匙扣。
洗得发白的白T恤。
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补丁。
……那个烤冷面姑娘?
”她长什么样?“他问,语气尽量平淡。
”就……“郝有钱比划了一下,”这么高,马尾辫,眼睛挺大,嘴角有个小虎牙。哦对了,她穿的那件T恤,胸口印了个Hello Kitty,但洗得都快看不清了。“
吴小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转笔。
但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很轻。像那撮永远按不下去的翘头发,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郝有钱啃完鸡爪,拍拍手上的油,站起来:”走了走了,明天早上六点的单,我得睡了。你也别熬了,你那黑眼圈,再熬下去都能当烟熏妆用了。“
”知道了。“
郝有钱爬上床,拉上帘子。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张姨收衣服的动静,晾衣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吴小衰坐在桌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点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文档版——他有时候会把纸质本上的内容敲进电脑备份。
翻到最新一页,他看到了今天写的那段话:
”……我是主演,但我连台词都没拿到。我只是站在镜头旁边,看着别人演我的故事。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
那个感叹号,还倔强地站在那里。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新建了一页,打了一行字:
”今天撞了一个姑娘。她笑起来有个小虎牙。她跟我说‘总不能浪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累了。“
打完,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在这段话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也许我不是一个人在演这出戏。“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电脑,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他今天唯一一件好事
那碗老陈没收钱的煎饼,他本来想留着晚上再吃。但回来才发现,煎饼已经被郝有钱”帮忙“吃掉了。
不过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姑娘笑起来的样子。
嘴角的小虎牙,在夕阳下,亮了一下。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像那个永远按不下去的翘头发。
像一个
”其实我是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融化在夜色里。
窗外,那盏路灯,闪了一下。
像在给他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