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盘
第1章 白纸
明德律师事务所的顶层大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 CB D 灰蒙蒙的铅色天空,而窗内,一场涉及数十亿资金的跨国并购案启
动会正在进行。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一侧是本次并购的买方——地方龙
头国企「华锐集团」的并购团队,为首的是集团副总兼 CF O 赵启明,西装笔挺,手腕上的百
达翡丽在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另一侧则是明德律所的团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
越过桌子,看向那个坐在最末端、正低头翻动文件的男人。
周既明迟到了整整三分钟。
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抱歉路上堵车」的客套话都没有。他只是拉开椅子坐
下,将公文包放在桌角,从里面抽出一本厚达四百页的交易文件,然后,便再也没有抬起头。
「周律师, 」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的压抑, 「我们时间很紧,关于这次收购的初步框架,
您那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
周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捏着文件边缘,拇指与食指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交替捻动,
纸张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不像是在翻书,倒
像是在点钞。
整个明德律所都知道,周既明有个外号叫「白纸」。
他三十四岁,高级律师,专攻并购与跨境交易。他不穿定制西装,永远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
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不混圈子,不参加任何行业酒会,从不喝酒;他从不主动社交,
谈话时眼睛永远只盯着纸,不看人。他就像一张白纸,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多余
的情绪。
「赵总, 」周既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锁在文件
的第七十三页, 「框架没问题。但附件 C-4 的『陈述与保证』条款里,关于目标公司知识产权
的表述,用了『尽合理努力』 这个限定词。 」
他顿了顿,翻页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词太模糊了。在欧洲的司法实践中, 『合理努力』的标准因人而异。如果未来发生专利侵
权诉讼,卖方完全可以主张他们已经尽到了『合理努力』,从而规避赔偿责任。 」周既明的指尖
停在某一行上, 「我建议,删掉这个限定词,改为『绝对保证』 , 或者,
至少加上一个明确的赔偿兜底机制。 」
赵启明皱了皱眉: 「周律师,这会不会让谈判陷入僵局?卖方是欧洲的老牌家族,他们很看重
面子。 」
「面子不能用来支付违约金。 」周既明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翻页。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赵启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的法务总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
句: 「又来了……」
周既明仿佛没听见。他的世界里只有纸面上的文字、标点、逻辑和陷阱。对他而言,一份合同
不是合作的诚意,而是一座布满地雷的战场。每一个逗号、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定义不清
的术语,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刺向己方的利刃。
他想起父亲的话。
十二年前,他刚入行,接手的第一笔交易就是父亲的公司被恶意收购。那时他年轻气盛,以为
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力挽狂澜,结果却因为疏忽了合同里一个不起眼的「附属协议」条
款,导致父亲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权。
父亲没有怪他。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他说了一句话: 「既明,
以后看合同,别只看字,看谁在签。 」
看谁在签。
周既明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离开了文件,越过桌面,落在了对面卖方律师
团队的首席律师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方,中文流利,西装考究,正微笑着和赵启明寒暄。但在周既明
看向他的那一瞬间,方律师的眼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极其自然地、却又略显僵硬地绕开了,
落在了旁边的茶杯上。
周既明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翻动那份四百页的文件。
翻页的声音,依旧像点钞一样,精准,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第2章 四成的幽灵
启动会结束后,周既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进了律所的档案室。
明德律所的尽调资料库是业内出了名的严格,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和流转记录。周既明从架子
上抽出了目标公司——德国「赫尔曼精密仪器」 过去五年的审计报告,
以及最近一期的管理层报表。
他坐在长桌前,打开台灯,将两份文件并排铺开。
目标公司的财报做得非常漂亮。营收稳步增长,毛利率维持在行业领先的 35%,净利润更是
连续三年保持两位数的增幅。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家无可挑剔的优质资产,完美契合华锐集
团「产业升级」的战略需求。
但周既明的眉头,却在看到利润表的那一刻,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营业利润」下方的一行「其他收益」。
在会计准则中, 「其他收益」通常指与企业日常经营活动无直接关系的各项利得,比如政府补
助、资产处置收益、债务重组利得等。这类收益具有偶发性、非持续性的特点,不能作为评估
企业核心盈利能力的依据。
然而,在赫尔曼公司去年的财报中, 「其他收益」一项的金额,竟然达到了当年净利润的
40%。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数字。这意味着,这家公司看似丰厚的利润里,有将近一半是「虚」的,是
随时可能消失的泡沫。如果剔除这部分收益,它的真实盈利能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无法支
撑当前的估值。
周既明拿起笔,在「其他收益」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附注部分。附注里的解释极其简
略,只有一句笼统的「主要系政府产业扶持补贴及资产重估增值」,没有明细,没有凭证,没
有审计师的专项说明。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他合上文件,拿起手机,给卖方律师方某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克制、专业,没有任何情绪化的
字眼,只是以「补充尽调」的名义,要求对方提供「其他收益」项下所有明细的原始凭证、政
府批文、以及资产重估的第三方评估报告。
邮件发出后,周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点烟,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黄铜打火机。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表面已经磨得发
亮,但再也打不着火了。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咔
哒」声,像某种单调的倒计时。
三个小时后,方律师的回函到了。
邮件写得滴水不漏,语气客气,内容却含糊其辞。方律师表示, 「其他收益」属于目标公司内
部管理事项,涉及商业机密,且已经过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认为「无需额外提供底层资
料」。至于资产重估,则以「评估机构已出具正式报告,具备法律效力」为由,拒绝了提供详
细测算过程的请求。
周既明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不是拒绝,这是掩饰。
一个真正干净的公司,不会害怕展示它的利润来源。只有当利润本身见不得光时,才会用「商
业机密」和「审计背书」来筑起高墙。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华锐集团赵启明的内线。
「赵总,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目标公司的利润结构有问题。 『其他收益』占比过高,且缺乏底
层支撑。我要求启动补充尽调程序,否则,我无法在尽调报告上签字。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启明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周律师,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时间表有
多紧吗?欧洲那边催得很急,你现在让我怎么跟对方解释? 」
「您可以告诉他们, 」周既明打断他, 「我们在帮他们排除未来的诉讼风险。如果现在不问清楚,
三年后他们可能会在德国的法庭上,用十倍的代价来回答我们今天的问题。 」
他挂断电话,将那个旧打火机放回抽屉。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周既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在和
卖方博弈,也是在和自己客户的耐心博弈。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对纸面上的真相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