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
第1章 第1章
程屹站在魏国平的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办公桌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写出来的东西。
七十页。A4纸,五号字,单倍行距。从宏观环境分析到行业竞争格局,从波特五力到SWOT矩阵,从市场份额测算到增长路径规划。程屹觉得自己把这辈子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全都塞进了这份报告里,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过程,每一个建议都有可行性论证。他甚至专门做了一个附录,把所有的假设条件和风险因素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给自己职业生涯交的第一份答卷。他相信这份答卷值得一个高分。
魏国平翻到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抬起头看着程屹,笑了一下:「写得挺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程屹等了五秒钟,确认魏国平确实没有下文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写得挺好」这四个字,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像是一句礼貌的敷衍,又像是一句真诚的评价。他分辨不出来。
「魏总,」程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您觉得报告里面的建议……」
「建议很好。」魏国平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小程啊,你写的这些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你花了不少心思。回头我让老张他们也看看。」
老张是生产部的负责人,初中毕业,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最擅长的事情是闭着眼睛听机器的声音判断故障出在哪里。程屹想象了一下老张看他的报告的样子——大概会像看一本天书。
「好的,」程屹说,「那我回头跟张工沟通一下。」
魏国平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其他文件。程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摆设。他等了几秒钟,确定魏国平不会再抬头看他,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来的格子间。程屹走过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图纸,有的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是从楼下的车间飘上来的。这种味道他已经闻了一个月了,但还是不习惯。
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一个角落里,紧挨着茶水间。桌子上除了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夹,什么都没有。他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他还没来得及关掉的Word文档——报告的初稿,比他交给魏国平的版本还要长,九十二页。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周末也不休息,跑了三个城市做了十几场访谈,查了上百份公开资料。他以为自己交出去的是一份能改变这家公司命运的文件,结果魏国平翻了二十分钟,说了四个字。
「写得挺好。」
程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管在不停地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他来这家公司,是一个意外。
三个月前,他还在学校的招聘会上投简历。他的目标是那些名字响亮的咨询公司和互联网大厂,简历投了四十几份,面试参加了十几场,最后收到的offer只有两个。一个是深圳的一家小型咨询公司,工资不高但勉强能接受;另一个就是魏国平的制造企业,职位是总经理助理,工资比咨询公司高出百分之三十。
他选了后者。不是因为工资高,而是因为面试的时候魏国平跟他聊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魏国平几乎没有问他任何专业问题,反而一直在听他说话。他讲自己在学校做的案例分析,讲自己对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看法,讲自己对未来职业发展的规划。魏国平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面试结束的时候,魏国平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说:「小程,你来吧,我这里缺你这样的人才。」
程屹当时心里是热的。他觉得这是一个识货的老板,一个有眼光的企业家。他甚至在回学校的路上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说找到工作了,老板很不错。
母亲在电话那头很高兴,问他工资多少,他说了一个数字,母亲高兴得连声说好。然后又叮嘱他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的信任。程屹说知道了。
现在想想,他不知道是自己辜负了魏国平的信任,还是魏国平辜负了他的期待。
他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他搜的是魏国平提到的那两个竞争对手的名字「侯氏实业」和「盛恒集团」。
侯氏实业的全称是侯氏实业有限公司,注册于一九九二年,注册资本八千万,法人代表叫侯德彪。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金属材料加工、化工原料销售、机械设备制造等等,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老牌制造企业。程屹又搜了搜侯氏实业的新闻和公开报道,发现这家公司在过去十几年里几乎没有任何正面新闻,倒是有几条负面消息——拖欠货款、劳动纠纷、环保处罚。但奇怪的是,这些负面消息都没有后续,好像每次出了事都能悄无声息地摆平。
程屹皱了皱眉。按照他的分析模型,像侯氏实业这种管理混乱、产品陈旧、负面缠身的公司,早就该被市场淘汰了。但事实是,这家公司不但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根据公开的工商信息,侯氏实业去年的营收仍然在一个亿以上,利润率虽然不高,但至少是正的。
这不合理。
他又搜了盛恒集团。盛恒集团的资料比侯氏实业多得多,而且大部分都是正面的。这家公司成立于二零零五年,创始人叫孟晚晴,女性,四十三岁。盛恒集团的主营业务也是制造业,但和魏国平以及侯德彪不同的是,这家公司涉足的领域更广,除了传统的金属加工之外,还做新材料研发和智能装备制造。在过去五年里,盛恒集团的营收增长了将近三倍,从两个亿做到了六个亿,增长速度在整个行业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程屹越看越兴奋。盛恒集团的打法,就是他教科书上学到的标准范式——技术驱动、数据决策、资本运作、人才聚集。他点开源盛恒集团的官网,看到上面写着「以科技赋能制造,以创新驱动增长」的口号,差点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但当他开始深入看盛恒集团的扩张路径时,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慢慢爬了上来。
盛恒集团在过去三年里收购了七家供应商,每一家都是在对方经营困难的时候出手的,价格压得很低。收购之后,这些供应商的原有管理层几乎全部被替换,取而代之的是盛恒集团自己的人。程屹又查了查这些收购案的细节,发现其中有几家的收购方式是通过空壳公司完成的,持股结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绕了好几层才能看清最终的实控方是盛恒集团。
他继续往下挖。盛恒集团在过去的两年里,从同行公司挖走了不下五十名核心技术和管理人员。其中有一家叫「华东精工」的公司,被盛恒集团挖走了整个研发团队,半年后就申请破产了。程屹搜了搜「华东精工盛恒集团」的关键词,跳出来几条新闻报道,标题分别是《华东精工诉盛恒集团不正当竞争被驳回》《法院认定盛恒集团未违反竞业限制条款》《华东精工创始人:我们输了,但不服》。
他点开最后一篇报道,看到华东精工的创始人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他们没有违法,但他们用合法的刀一刀一刀把我们割死了。」
程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下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跟他打招呼说「小程还不走啊」,他笑着回了一句「马上就走」。
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黑暗里,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那张九十多页的报告,突然觉得那些字变得很陌生。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市场分析、竞争策略、增长模型——在面对侯德彪和孟晚晴的时候,到底有什么用?
侯德彪靠的是早年卡住的供应链命脉,孟晚晴靠的是资本和法律织成的网。这两个人的打法,他的教科书上都没写过。
程屹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打着什么东西。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魏国平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门缝,他能看到魏国平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什么文件上写字。桌上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程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有敲门,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他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路过一排小吃摊,油烟味扑面而来。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煎饼果子很烫,他一边吹气一边咬,嘴角沾上了酱汁。
他想起父亲以前也在路边摆过摊,卖的是水果。那时候他还小,放学后会去帮父亲看摊子。有一次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要收什么费,父亲跟他们吵了起来。程屹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涨红了脸跟那些人争辩,最后父亲还是掏了钱。那些人走了以后,父亲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喝了很多酒,拍着桌子说:「凭什么?老子老老实实做生意,凭什么要被他们欺负?」
母亲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碗筷收走了。
程屹那时候就想,他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再也不让父亲受这种气。
现在他大学毕业了,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坐在高档写字楼里,拿着不错的薪水。但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欺负,不是只有掀摊子这一种方式。有些人用拳头欺负你,有些人用规则欺负你,还有些人用微笑欺负你。
而他学了那么多东西,竟然不知道怎么还手。
他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角,走向公交站。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明天开始,自己去查侯德彪和孟晚晴。」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车在晃,他的思绪也在晃。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场,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场战争里失去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不是因为他不服魏国平,而是因为他不能让自己花了一个月写出来的那七十页纸,真的变成一堆废纸。
第2章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程屹就到了公司。
他不是来得最早的。传达室的老刘头已经在门口坐着喝茶了,看到程屹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程今天早啊。」
「刘叔早。」程屹打了个招呼,径直上了二楼。
整层楼空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程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他没有急着干活,而是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两个名字:
侯德彪
孟晚晴
他在两个名字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开始在网上搜索一切能找到的信息。
他先查侯德彪。公开资料显示,侯德彪今年六十八岁,籍贯浙江温州,早年做过五金生意,一九九二年创办侯氏实业。关于他的早年经历,网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信息。程屹又搜了搜「侯德彪早期」「侯氏实业历史」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公司简介里那句干巴巴的介绍。
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搜「侯德彪纠纷」「侯氏实业官司」,这次出来了一些东西。有几份裁判文书网的记录显示,侯氏实业在过去十几年里卷入过多起诉讼,原告大多是供应商和员工,案由包括合同纠纷、劳动纠纷、人身损害赔偿。但这些案件的结果几乎都是一个模式——要么是原告撤诉,要么是调解结案,要么是法院驳回了原告的大部分诉求。
程屹仔细看了其中一份判决书。原告是一个叫李某某的员工,自称在工作期间被机器伤到了手指,侯氏实业拒绝赔偿。法院的判决结果是侯氏实业需要支付一部分医疗费用,但金额远低于原告要求的数额。判决书的措辞很模糊,很多关键细节都被一笔带过了。
程屹又查了查这个李某某的后续,发现他在判决后又上诉了一次,但被驳回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些信息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侯德彪这个人,做事不太干净,但很懂得怎么把事情控制在法律的范围之内。或者说,他很懂得怎么让法律「刚好」站在他这一边。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运气特别好,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程屹倾向于相信是后者。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光是查侯德彪的资料就已经让他觉得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就好像你在黑暗中摸索,摸到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滑的,抓不住,也使不上力。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程屹抬头一看,是魏国平来了。魏国平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他看到程屹已经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小程这么早?」
「早点来,把手头的事理一理。」程屹站起来。
「好,好。」魏国平点点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对了小程,下午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魏总,什么饭局?」
「一个老客户,姓周,做汽车配件的。认识快二十年了,每年都要一起吃顿饭。」魏国平说完,推门进了办公室。
程屹重新坐下来,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历。下午三点,有一个周老板的饭局。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然后继续查孟晚晴的资料。
孟晚晴的信息比侯德彪多得多。她是公开场合的常客,出席过不少行业论坛和峰会,还有一些媒体专访。程屹点开一篇三年前的专访,文章标题是《孟晚晴:从零到六亿,一个女人在制造业的逆袭》。
文章的开头写道:「二十三岁那年,孟晚晴用借来的十万块钱创办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五年后,这家公司年营收突破两千万。然后,一切归零。合伙人背叛,投资方做局,她被净身出户,连唯一的孩子的抚养权都没能保住。但她没有倒下。她用十年时间,重新站了起来,而且站得比以前更高。」
程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整篇文章。文章里提到了孟晚晴的一些管理理念——数据驱动、结果导向、效率优先。她说的一句话让程屹印象很深:「商业不是慈善,感情用事只会让你死得快。我吃过感情的亏,所以我现在只相信数据和规则。」
程屹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又搜了搜孟晚晴最近两年的动态,发现她的扩张速度明显加快了。盛恒集团在去年一年里完成了三起收购,涉及两家上游原材料企业和一家下游代工厂。与此同时,盛恒集团还在多个省份设立了分公司,招聘规模比前年扩大了将近一倍。
程屹注意到一个细节:盛恒集团新设立的几家分公司,都位于魏国平的主要客户所在地附近。换句话说,孟晚晴正在魏国平的眼皮底下布棋子。
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一条主干道,车流不息。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厂房,外墙上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那些厂房里有好几家是做机械加工的,和魏国平的公司属于同一个产业链。
程屹看着那些厂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如果孟晚晴真的想对魏国平动手,她会从哪里切入?
他想了几个可能的路径——挖人、抢客户、打价格战、收购上下游卡脖子。每一种都有可能,每一种都是合法的,但每一种都能要了魏国平的命。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魏国平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什么动静。程屹突然有点羡慕魏国平——这个老头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请客户吃吃饭聊聊天,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在织一张网。
也可能他知道,只是不在乎。
下午两点半,程屹跟着魏国平出发了。魏国平亲自开车,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里程表上显示已经跑了二十多万公里。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烟味混合的气息,空调的出风口有一片叶子卡在里面,随着风吹微微颤动。
饭局订在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程屹跟着魏国平穿过一个种满竹子的小院子,走进一间包厢。包厢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笑容满面;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助理之类的角色。
「老周!」魏国平一进门就笑着迎上去,和那个男人握手。
「魏哥!」周老板也站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使劲摇了摇。两个人的表情都透着一种真实的亲近,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程屹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就是魏国平的方式——见面先握手,喊一声「老周」「魏哥」,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这种方式在他的教科书上没有,但在现实中确实好用。
几个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周老板和魏国平先是聊了几句天气,又聊了几句最近的新闻,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各自的家庭上。
「你家小子今年高考是吧?」魏国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周老板叹了口气,「天天熬夜,我看着都心疼。成绩倒是还行,就是压力太大。」
「男孩子,压力大点好,将来有出息。」魏国平说着,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程屹在旁边默默地吃着菜,偶尔插一两句话。他注意到魏国平在整个饭局过程中几乎没有谈任何生意上的事情,甚至连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都没有问。他只是在聊天,聊周老板儿子的学习,聊周老板老婆的身体,聊周老板老家的房子拆迁。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账单是魏国平买的,八百多块。临走的时候,周老板握着魏国平的手说:「魏哥,下次我请你。」
「行,到时候叫上弟妹一起。」魏国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程屹忍不住问了一句:「魏总,您跟周老板吃饭,怎么不谈生意啊?」
魏国平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笑了笑:「谈什么生意?我跟老周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清楚。用得着在饭桌上谈吗?」
程屹想了想,又问:「那您请他吃饭是为了什么?」
魏国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为了让他知道我还惦记着他。」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程屹听了,心里却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学校里学过的那些客户关系管理的理论——什么RFM模型、什么客户生命周期价值、什么忠诚度计划。那些理论看起来很精密很科学,但归根结底,好像还不如魏国平这句「让他知道我还惦记着他」来得实在。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光。程屹看着窗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份报告确实有点可笑——他用几十页纸分析了市场、分析了竞争对手、分析了增长路径,但他唯独没有分析一件事:魏国平这个人本身的价值在哪里。
而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魏国平的价值不在于他的战略有多高明,不在于他的管理有多先进,而在于他让那些跟了他二十年的人觉得踏实。周老板愿意跟他合作,不是因为魏国平的价格最低或者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知道魏国平不会坑他。
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程屹以前从来不正眼看它。
但现在他开始觉得,也许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是最难做到的。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程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电脑。他想再看看孟晚晴的资料,但脑子里一直想着下午那顿饭的场景。
他想起魏国平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为了让他知道我还惦记着他。」
程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他又翻到前面那一页,看着自己上午抄下来的孟晚晴的那句话「商业不是慈善,感情用事只会让你死得快。」
两句话并排出现在同一页纸上,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
程屹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魏国平的办公室——灯已经灭了。
程屹走出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的高楼上闪烁着红色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最近还好吗?我这边挺好的,老板人不错。」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母亲没有回复。可能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大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