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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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职

林骁是被人潮挤进醉仙楼后厨的。

不是什么浪漫的机缘巧合。是六月的尾巴,他毕业两个月,简历投了四十七份,面试十一次,银行卡余额剩下一千二百零六块。房租押一付三的那天,他妈打来电话,说你爸腰又疼了,你那边要是手头紧就说一声。

他那时候正站在城中村一间握手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白色T恤。风把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二天他就去了醉仙楼。

招聘启事贴在员工通道的防火门上,纸角卷了边,是被后厨的风油腻了又干、干了又油腻,反复折叠出来的弧度。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醉仙楼招后厨学徒若干,包吃包住,月休四天,薪资面议。】

没有写具体薪资。这种留白,林骁后来才明白,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愿意接受面议的人,多半是没得选的人。

面试他的不是大厨,是楼面一个姓何的经理,四十来岁,肚子微微隆起,像一件穿久了的毛衣被撑出了形状。何经理翻了翻他的简历,手指在“餐饮管理·本科”那一行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管理啊,”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把疑问句藏进陈述句的本领,“那你来后厨干什么?”

林骁早想好了措辞。他说:“我想从基层做起,把出品流程摸清楚。”

这是真话,但只是真话的一层。真话的底层是:他已经投了十一家餐厅,只有这一家回了他的电话。

何经理似乎看穿了什么,但没点破。后厨缺人缺得厉害,尤其是愿意“从基层做起”的年轻人——大多数干不过三天。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放,说:“薪资三千五,包吃住,半年合同,试用一个月。你能熬就留下,熬不住也别哭。”

三千五。林骁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扣掉社保,到手大约三千二。城中村单间月租八百,吃饭理论上不用花钱——因为他会在后厨。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能存两千出头。

他点了头。

合同是打印好的,一式两份,有一条用加粗字体标着:“乙方须在甲方工作满六个月,未满六个月离职者,须赔偿甲方培训费人民币三千元。”

林骁盯着那条看了三秒。何经理说:“规矩。”

他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后厨的弹簧门。门是那种老式双开铁网玻璃门,网子上凝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垢,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白茫茫的蒸汽,和蒸汽后面晃动的戴着白色高帽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大一刚入校,系主任在开学典礼上说的一句话:“餐饮管理的终极目标,是让每一道工序都标准化、可复制、可监控。”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很酷,像是在造火箭。

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闻着门缝里渗出来的混合了猪油、葱姜和金属的铁锈味儿,忽然觉得,标准化这东西,大概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拿来想象后厨用的。

真正的后厨,从你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不会给你任何标准。

他推开了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被人一巴掌扇进了另一个季节。那是六月,外面三十二度,后厨里大概有四十二度。蒸汽、油烟、炒菜的火焰、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汤锅,还有不锈钢台面上反着光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汁水,一起构成了这个密闭空间里的微型气候。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像一个多余的标点,被扔进了一段正在进行中的急促的不容停顿的对话里。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胸前别着名牌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前,用一把巨大的炒勺在锅里翻搅着什么。他动作幅度很大,勺与铁锅撞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喊了一声:

“打荷的,料头!”

一个年轻小伙——比林骁看起来还小,大概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被水洗过晾干的筷子——慌忙把一个不锈钢小盆递过去。盆里是切好的姜丝葱段。

“啪!”

炒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汤汁溅出来,有几滴落在小伙的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没敢出声。

林骁后来知道,那小伙叫阿明。后厨的出气筒。

而那个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的男人,就是老郑。

那时候林骁还不知道老郑是谁。他只记得那口锅,记得那声“啪”,记得阿明缩回手时,脸上那种习以为常的表情。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穷人的表情。是被生活反复扇过耳光之后,学会把脸贴上去的表情。

何经理在后面拍了拍他,说:“先去换工服,找阿虎领。”

阿虎。这个名字林骁当时只是记了一下。他不会知道,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这个名字会像一根刺,反复地,扎进他的生活。

他跟着一个传菜的小妹,穿过炉头区,经过砧板,拐进一条窄巷,来到更衣室。更衣室在洗碗间旁边,潮湿,有股说不清是霉味还是洗洁精味的味道。

工服是统一的白色短袖和深蓝色长裤,布料硬得像纸板。他换好衣服,对着墙角一面缺了角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还算清秀,但因为熬夜和焦虑,眼下两团乌青,像被人揍过。

他把员工牌挂在脖子上。牌上印着:林骁 · 后厨 · 试用期。

试用期。一个月。他要在这一个月里证明自己“能熬”。

他走出更衣室,重新走进那片热浪。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忽略的标点。因为老郑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在清点库存。

“新来的?”老郑说。

“是。”

“什么学历?”

“本科。”

老郑“哦”了一声,那声“哦”里有一种奇妙的把“本科”这个词从高到低重新排列组合的力气。他转回头去,对着锅,说了一句林骁到死都忘不了的话:

“后厨不认学历,认手。手稳,才留得住人。”

林骁站在那里,汗水顺着他的后颈,滑进工服的领口。他忽然想起自己签的那份合同,想起那句“未满六个月赔偿三千元”,想起他妈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走上前去,说:

“我叫林骁。请多指教。”

老郑没再理他。锅里的菜已经翻匀了,他拿勺子舀了一小口汤汁,凑到嘴边吹了吹,尝了尝。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是这个后厨里,最接近“认可”的动作。

林骁站在灶台的光亮边缘,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滚油的蒜末——他不知道自己会被炸成金黄,还是会被炸焦。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熬。

不是为了三千五。是为了那口气。

是为了他爸那条疼了又疼的腰。

第2章 第一天

林骁记住一个人的方式,是先记住那个人手里的刀。

后厨里每个人手上都有刀。砧板上,一排刀靠在磁吸刀架上,像一列沉默的卫兵。有人用片刀,刀身窄长,适合片鱼片鸭;有人用文武刀,前切后斩,是全能选手;还有人用一种小巧的刀尖翘起的剔骨刀,那是阿强的。

阿强的刀永远磨得锃亮。林骁后来明白,在后厨,刀就是男人的脸。刀钝了,等于脸上长了疤。

但那是后来的事。第一天,林骁连刀都没摸到。

他的工作是跟着阿虎,学“打荷”。

打荷是什么?入职前林骁查过。专业解释是:“负责将切配好的原料进行腌制、上浆、挂糊,并在炉头烹制时负责传递料头、摆盘、出菜。”听着像个正经岗位,有技术含量。

现实是:打荷=打杂。

他的第一项任务是洗小葱。

不是那种“把葱放水里冲一冲”的洗,是跪在水池边,把每一根小葱的根须摘干净,然后把葱白和葱绿分开——因为老郑炒菜,葱白炝锅,葱绿最后撒。分错了,会被骂。

他跪了四十分钟。膝盖抵着不锈钢水池的边缘,硬,凉,硌得生疼。水很冰,六月的冰水在金属池子里显得更冷,他的手指很快就没了知觉。

阿虎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

“这根没摘干净。”

“葱白葱绿分清楚了没?”

“动作快点,午市要开了。”

阿虎二十八九岁,圆脸,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像两颗总在盘算着什么的弹珠。他说话语气温和,甚至算得上耐心,但林骁从一开始就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很细微,像鞋里的一粒沙——说不上疼,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后来他才想明白:阿虎的耐心是有价格的。他教林骁怎么摘葱,转头就告诉阿明,让阿明去剥二十头蒜。他让林骁记住每种料头的摆放位置,转头就跟砧板上的另一个人开玩笑,说“新人就是好使唤”。

他是那种,把自己从“被使唤的人”变成“使唤人的人”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去的人。

午市十一点准时开火。

那一刻林骁才真正明白,教科书上那句“出品流程”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六口灶同时起火,蒸汽、油烟、火焰、人声、金属撞击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几乎有物理质量的声浪,把你整个人裹进去。

老郑站在主灶,负责招牌菜。他的灶火最旺,锅铲翻飞,动作大开大合。阿强站在他右手边,是他的副手,负责把备好的料递过去,再把炒好的菜接过手,简单摆一下盘,传给打荷。

林骁的位置,在传送带的最末端。他要做的是:接过阿强传来的菜,检查摆盘,插上小标签,放进传菜口。

听起来简单。但节奏快到让人窒息。

“咕噜肉!走!”

“白切鸡!酱碟配齐!”

“上汤娃娃菜料头!”

每一声都像一道命令。林骁的手在抖。他把一盘咕噜肉摆歪了,酱汁蹭到盘沿。阿强瞥了一眼,没说话,但那道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最要命的是漏单。

午市高峰,一个单子从楼面传下来,写着:"Table 7,姜葱炒蟹,免辣。“林骁接单的时候,正手忙脚乱地给一盘白切鸡盖保鲜膜。他瞟了一眼,把单子随手往台面一压,心想等下再看。

等他忙完那盘鸡,回头去找那张单子——不见了。

它被一阵风,或者说被某个路过的人的胳膊,扫到了台面边缘,半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二十分钟后,Table 7 开始催单。楼面经理亲自跑下来,脸色很难看。

老郑在灶台上听到了催单,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问了一句:

”谁接的单?“

没人吭声。阿明缩了缩脖子。林骁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他应该站出来的。但他没动。

最后还是阿虎站出来说:”可能漏了,我让新人再做一份。“

林骁看了他一眼。阿虎没看他,径直去取蟹。

一份姜葱炒蟹,免辣。林骁手忙脚乱地配齐了料头,递上去。阿强接过去,丢进锅里。三分钟后,菜出锅,林骁摆盘,传菜。

风波好像过去了。

但下班后,阿虎把他叫到一边。后厨空了,只剩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头睡着的还在磨牙的兽。

”今天的事,“阿虎说,语气还是很温和,”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骁说:”谢谢。“

”不用谢我。“阿虎看着他,那两颗弹珠一样的眼睛转了转,”我只是觉得,你这人脑子还算清楚。清楚的人,在这里才能活得久一点。“

说完他拍了拍林骁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骁站在空荡荡的后厨里,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冷的冷,是一种被看穿的冷。

他知道阿虎为什么帮他。不是因为善意。是因为阿虎需要一个”清楚的人“一个能听懂暗示、能替他跑腿、能在必要的时候背锅的人。

他是被选中了。像一件工具,被从工具箱里挑了出来。

但他没得选。他现在是阿虎的人了。至少在别人眼里是。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水里。水很冷,冷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眼眶发红,但眼睛是清亮的。

他想起老郑说的那句话:后厨认手。手稳,才留得住人。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发白。

手稳。他对自己说。

第一步,是先让这双手,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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