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
第1章 入住
顾珩拖着那个半旧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安康公寓的楼道口时,正是下午四点。七月的太阳毒得很,但这栋坐北朝南的老楼像是自带阴凉,一股混合着霉味、油烟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从黑洞洞的单元门里涌出来,把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高八层,外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窗户各式各样,有的是老式钢窗,有的换了铝合金,还有的钉着木板,毫无章法。楼道口上方,「安康公寓」四个红漆大字,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斑驳不堪,只剩下半个「康」字还能勉强辨认。
这就是他要住的地方。
三年零四个月零七天。他从那个四面墙都不透风的地方出来,身上除了一身旧衣服和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钱,就只剩这具被磨掉了所有棱角的躯壳。赵玉成,他那个曾经最信任的上司,用一份伪造的交易记录和几句看似关怀的证词,把他送了进去。罪名是挪用公款和金融诈骗。可笑的是,他曾经是金融犯罪调查科的分析师,专门抓这种蛀虫,最后自己却成了蛀虫。
出来后的世界没怎么变,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嫌犯、罪犯、坐过牢的——这些标签比他的名字更响亮。没人敢用他,他也不想见任何人。直到他在一个网吧的招聘启事栏角落里,看到了这则租房广告:「安康公寓,101室,一室一厅,厨卫齐全,月租八百,押一付三,限单身男性。」
便宜得不正常。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哪怕是这种老破小,一居室也不可能低于一千五。但顾珩需要这个「不正常」。他需要藏起来,像老鼠一样,在暗处盯着赵玉成,盯着那个把他一切夺走的人。
他按响了101室旁边墙上的门铃。门铃接触不良,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啊?」
「我叫顾珩,来看房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这是他在监狱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情绪是奢侈品,也是催命符。
「等着。」
对讲机挂断了。又过了足有一分钟,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哗啦声,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她的脸颊有些浮肿,眼皮耷拉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把顾珩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就你一个人?」她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嗯。」
「干什么工作的?」
「跑网约车的。」顾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这个职业流动性大,不需要太复杂的背景调查,而且能让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女人没再问,侧身让他进去。「我是芬姐,这栋楼的代理房东。房子在底楼,潮气重,价格才这么便宜。你看好了,住进来就不能反悔,押金不退。」
「知道了。」
101室在楼道最里侧,一进门是个狭小的玄关,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厨房,再往里是卧室兼客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裂了缝的饭桌,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道,试图掩盖那股散不去的霉味。
「水电费另算,每个月五号交。不准带女人回来过夜,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乱动楼里的东西。」芬姐一边说着,一边用钥匙挨个试了试窗户的插销,「特别是这扇窗,对着外面的小巷子,晚上睡觉记得锁好,最近不太平。」
顾珩点点头,目光却在房间里不动声色地扫视。墙角有潮湿的水渍,天花板上有漏水的痕迹,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这一切都符合他对「廉价」的预期。但作为一名前调查分析师,他的职业病让他本能地寻找着异常。
很快,他注意到了那个空调。
房间里装着一个老式的窗式空调,机身锈迹斑斑,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种空调通常装在窗户上,但这个却被嵌在了墙壁的洞里。最奇怪的是,空调的出风口格栅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不属于它的东西——一个极细的金属反光点,如果不是光线正好从侧面斜射过来,根本难以察觉。
微型窃听器。
顾珩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空调下方,伸手假装调试风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格栅。触感冰冷,坚硬。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问:「空调好用吗?」
芬姐瞥了一眼:「能用,就是费电。你要是嫌热,就开着,电费自己掏。」
「行。」顾珩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翻起了巨浪。一个出租屋的空调出风口里藏着窃听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栋楼的主人,或者说这个芬姐,在监视每一个住客。这绝不是普通的租房,这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笼子」。
他又检查了其他地方。天花板的灯座、插座的面板、甚至床头靠背的缝隙,都没有发现异常。只有这一个窃听器,安装得隐蔽而专业。这说明对方不想让他发现其他监控设备,只想通过这个声音源来掌握他的动态。为什么?因为他有前科?还是因为别的?
「怎么样,满意吗?」芬姐不耐烦地问,手里的钥匙串晃得哗哗响。
「就这儿吧。」顾珩说,「我现在可以付钱。」
芬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漠然。「先交一个月房租八百,押金八百,一共一千六。签个简单的协议。」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条租房条款。顾珩看都没看,直接从口袋里数出十六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芬姐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反复搓捻,确认不是假钞后,才满意地把钱塞进怀里,然后把钥匙递给他。
「这是房门钥匙,这是信箱的。记住我说的话,别惹事。」芬姐叮嘱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门关上了。顾珩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没有急着收拾行李,而是再次走到空调前。这次,他搬了把椅子垫脚,小心翼翼地拆开出风口的格栅。那个微型窃听器就卡在叶片后面,一粒米大小,银灰色,带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天线。他把它取下来,捏在指尖。做工精良,应该是军用品级别,或者至少是高端间谍器材。这种东西,不是一个普通房东代理人能搞到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面有些歪斜的镜子。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鬓角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眼神浑浊,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这副样子,谁能想到他曾经是金融圈里最年轻有为的分析师?
他苦笑了一下,把窃听器重新装了回去,但没有完全卡死,而是留了一条缝隙,让它看起来还在原位,但实际上已经失效了。他需要知道是谁在监听,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顾珩把整个房间彻底搜查了一遍。他用手指敲遍了每一寸墙壁,检查是否有空心;他掀开了松动的地板砖,下面只有潮湿的泥土;他甚至爬进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检查了马桶水箱和吊顶。除了那个窃听器,他没有发现第二个监控设备。
但这并不能让他放松警惕。相反,这让他更加确信,这栋楼里藏着更大的秘密。一个窃听器,就像是冰山一角,水下藏着的是什么?
傍晚时分,顾珩拎着一袋方便食品和一瓶矿泉水回到了101室。楼道里比白天更暗了,只有头顶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他经过一楼的其他几个房间:102、103……门都紧闭着,有的甚至挂着铁链锁。整栋楼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的住户都在午睡,或者说,都在沉睡。
他打开房门,刚要进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他回头望去。
在楼道尽头,505室的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老人的眼神很奇特,不是芬姐那种审视和冷漠,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像是在观察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顾珩也看着他。这就是老何?那个传说中从不离开505室的老人?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来之前做的有限功课里,安康公寓的住户名单上就有他。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老人率先移开了目光,缓缓转过身,推开了505室的门。在门关上的瞬间,顾珩似乎看到门后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某种仪器的指示灯。
他心里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依旧闷热。他打开那个老式空调,嗡嗡声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拆开一包方便面,干嚼着。味道寡淡,但他吃得很快。三年的牢饭生涯,让他对任何食物都不再挑剔。
吃完面,他喝了几口水,然后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信号探测器。这是他出狱后用仅有的积蓄买的。他打开开关,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他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当走到空调附近时,嘀嘀声骤然变得急促。
果然,窃听器还在工作。但他刚才已经破坏了它,为什么还会有信号?除非……还有另一个。
顾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顺着信号最强的方向,一点点排查。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墙角的一个电源插座上。那个插座看起来很旧,塑料面板已经发黄,但其中一个插孔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划痕,像是最近被拆卸过。
他蹲下身,用指甲轻轻抠了抠那个插孔。果然,面板是松动的。他找来一把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卸下了面板。
里面,除了正常的电线,还有一个微小的摄像头模组,镜头正对着他的床铺。摄像头的旁边,连着一个微型无线发射器。
两个监控设备。一个听,一个看。
顾珩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监视了,这是全方位的监控。芬姐,或者说她背后的陈国华,到底想干什么?把这栋楼变成一个巨大的监视器?
他冷静地思考着。既然对方安装了这两个设备,就一定会有人接收信号。信号传输距离有限,接收端应该就在楼内。505室的老何?还是楼上的某个房间?
他想起了刚才在楼道里看到的三个东西。在他对面的墙壁上,也就是厨房窗户上方的位置,有三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点,镶嵌在墙皮里,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上的污渍。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形状,那角度……那是针孔摄像头的镜头!
三个监视器!分别对着他的房门、窗户和床铺的方向。这哪里是公寓,分明是刑房。
顾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他喜欢这种智力对抗的感觉。在监狱里,他靠分析狱警的行为模式度过了枯燥的时光;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这些躲在暗处的人。
他重新装好了插座面板,把一切都恢复原状。然后,他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构建这栋楼的结构图。八个楼层,几十个房间,上百个可能的藏身之处。芬姐、老何、还有那个神秘的陈国华……他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顾珩,就是落入网中的一只飞蛾。
但飞蛾扑火,未必不能烧了那张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后面,会不会也有一个摄像头?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每一步都要小心。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对方分析他的素材。
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刑满释放人员:沮丧、迷茫、无所事事,每天为了生计奔波,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这样,才能降低对方的警惕,才能有机会找到他们的破绽。
夜深了。安康公寓彻底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老鼠的吱吱叫声,或者是楼上住户模糊的咳嗽声。顾珩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
等那个「朋友」,或者等那个敌人,露出第一个破绽。
而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一双眼睛正盯着屏幕上分割开的十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里,101室的床上,那个叫顾珩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但监控者知道,他没有。因为屏幕右下角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心率、呼吸频率——都显示,这个男人清醒得很。
监控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轻声自语:「有意思。看来,这条池子里,来了条不好对付的鱼。」
他调整了一下耳麦,低声说道:「通知下去,重点关注101室。尤其是他那个『朋友』。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接头。」
「是。」耳麦里传来一个恭敬的回应。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监控者半张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安康公寓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但对于顾珩来说,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章 邻居们
清晨六点半,安康公寓的楼道里准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双脚,拖沓、沉重,像是一群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顾珩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他忘了关。昨晚他一直在听,听这栋楼的心跳。凌晨两点有一次冲水声,来自二楼;三点半有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出去,又像是有人进来;五点左右,楼道里有猫叫,紧接着是一声压低的咒骂和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他坐起身,点了支烟——这是他在监狱里重新捡回来的习惯,用来压制脑子里过于活跃的神经。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旋,很快被那台老式空调的嗡嗡声搅散。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动了手脚的插座,心里清楚,此刻屏幕上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红外影像,正被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反复研究。
他掐了烟,起身洗漱。卫生间狭小潮湿,墙角结着厚厚的霉斑,水龙头拧开后,流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黄水,放了半分钟才转清。他捧着凉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颌线条却依旧硬朗,只是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翳,像是被生活磨钝了的刀。
换好衣服——一件廉价的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拎起那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准备出门。今天他得去网约车平台报到,把身份落实了,才能在这栋楼里待得长久。
打开101室的房门,楼道里的气味扑面而来。隔夜的饭菜馊味、尿骚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他皱了皱眉,这是长期不通风、人口密集居住才会有的味道。
走廊里已经站着几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外卖员的制服,蹲在地上系鞋带。他动作麻利,但眼神飘忽,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对面的房门,像是怕什么。顾珩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的。
「阿坤,今天又迟到啊?」一个尖细的女声从隔壁门里传出来。
那个叫阿坤的小伙子头也没抬,闷声应了一句:「这就走。」说完,拎起门口的一个保温箱,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单元门。
顾珩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移动,直到消失在楼道拐角。这个阿坤,看起来慌张,但动作里的那股狠劲儿藏不住。手腕上的伤,也不是普通的磕碰。
「新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珩回头,看见昨天那个站在505室门口的老人正慢慢地向他走来。老人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背着手,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停在顾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顾珩。」顾珩报上名字,没有多说。他记得这双眼睛,昨晚那种被穿透的感觉又回来了。
「老何。」老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505室的门,「我住那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导致的生涩感,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顾珩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直觉这个老何不简单,不是那种普通的退休老头。一个能在安康公寓这种地方一住二十年、从不离开半步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老何也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慢慢挪向楼梯口。在他转身的瞬间,顾珩注意到他夹克的后摆下,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塑料管,像是某种设备的天线。
「老何,吃早饭了没?」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顾珩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扶着栏杆走下来。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是芬姐。
「吃了。」老何头也不回,继续往楼上走。
芬姐的目光落到顾珩身上,笑容收敛了一些。「顾珩是吧?昨晚睡得还好?」
「还行。」顾珩淡淡地应道,目光却落在芬姐的手上。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有老茧,那是长期用力捏持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很可能是那串万能钥匙。
「那就好。这楼里啊,规矩多,记性差的可不行。」芬姐走下楼梯,停在顾珩面前,压低了声音,「尤其是晚上,别乱跑,也别乱看。有些事,看见了,就得烂在肚子里。」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浓。顾珩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在冷笑。烂在肚子里?他顾珩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知道了,芬姐。」他顺从地点点头,演技在这种时候总能派上用场。
芬姐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对了,给你介绍几个邻居。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处好关系。」她侧过身,朝着楼道里喊了一声,「小琪,出来一下。」
303室的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探出头来。她长相清秀,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见顾珩,她怯生生地笑了笑,叫了一声「芬姐」。
「这是小琪,在美容院上班。这是顾珩,新来的邻居。」芬姐介绍道。
小琪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你好」,眼神却不敢和顾珩对视,很快就缩回了屋里。顾珩注意到,她关门的动作很快,甚至能听见门内插销划上的声音。恐惧,写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里。
「还有阿坤,你刚才见过了,送外卖的,小琪的对象。」芬姐继续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年轻人,不稳重,爱惹事。」
顾珩没说话,只是听着。阿坤和小琪,一对看起来就不安稳的小情侣,住在这样的地方,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楼上还有几位。」芬姐指了指楼上,「707室的周医生,社区的医生,人挺好的,就是话不多。404室的刘磊,卖保险的,最近手气不太好。302室的艾米,做直播的,晚上吵得很,你别介意。」
她每说一个名字,顾珩的脑子里就自动对应上一个标签:周济——药品网络;刘磊——赌徒,复仇者;艾米——被纠缠的女主播。这些信息,是他出狱后花了一个月时间,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虽然零散,但足以让他看清这栋楼里住着的都不是善茬。
「对了,还有老鹰。」芬姐说到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眼神闪烁,「202室的,当过兵,人狠话不多。你最好别惹他。」
老鹰。顾珩记下了这个名字。特种部队退役,陈国华的眼线。这是个危险人物。
「谢谢芬姐。」顾珩说,「我还要去办个手续,先走了。」
芬姐摆摆手:「去吧。晚上回来早点,这片区不太平。」她特意加重了「不太平」三个字,然后转身朝二楼走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回音。
顾珩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他转身走出单元门,走进了早晨的阳光里。阳光刺眼,但他却感觉不到暖意。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八层楼房,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张开着黑洞洞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没有直接去网约车公司,而是在附近的巷子里绕了一圈。巷子狭窄曲折,两边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污水横流。几个穿着睡衣的居民坐在门口刷牙,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这里是城市的褶皱,是被文明遗忘的角落,也是罪恶滋生的温床。
他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个包子。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一边收钱一边用余光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冷漠。顾珩低头喝着豆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昨晚又闹腾到半夜……」
「……听说老陈那边又出事了……」
「……新来的那个,看着不像善茬……」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耳朵里。顾珩不动声色,慢慢吃着包子。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这片丛林的食物链。接下来,他要学会的不是如何捕猎,而是如何伪装成一只无害的食草动物,直到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下午。楼道里安静了许多,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是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刻板而遥远。顾珩走到101室门口,正要开门,对面102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眼神阴郁。他看了看顾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网约车工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新来的?」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鼻音。
「顾珩。」顾珩报上名字,心里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周济,707室的社区医生。
「周济。」男人点点头,算是自我介绍,然后目光落在顾珩脖颈处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上——那是监狱里一次冲突留下的痕迹,「身体不舒服,可以上来找我。」
「谢谢周医生。」顾珩客气地回应,心里却在冷笑。找你?找你买禁药还是让你开过量镇静剂?
周济没再说什么,转身关上了门。门内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医疗器械被随意地丢在桌上。
顾珩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依旧闷热,空调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单调的背景音。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天,他见了阿坤的慌张,小琪的恐惧,老何的深沉,芬姐的算计,周济的阴冷。每个人都是一个谜,而谜底,都指向那个从未露面的陈国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阿坤正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而在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阿坤远去的方向。那人戴着墨镜,看不清面容,但顾珩认出了那身形——是老鹰。
监视,无处不在的监视。
顾珩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信号探测器。滴滴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除了空调里的窃听器和插座里的摄像头,信号源没有增加。这说明,对方暂时还没有在他房间里安装新的设备。但这不代表安全,很可能只是因为他们觉得现有的监控已经足够。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老何不出门,却有天线;芬姐有万能钥匙,手指有茧;周济有听诊器,房间里有玻璃瓶碰撞声;阿坤手腕有伤,行色匆匆;小琪恐惧畏缩;老鹰在巷口监视。
这些碎片,像是一块块拼图的残片,等待着被拼凑完整。而他自己,很可能也是这副拼图中的一块,被某人放在了某个特定的位置,等待着发挥作用。
他想起老何早上那深深的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标本。
还有芬姐的警告。「有些事,看见了,就得烂在肚子里。」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这栋楼里所有人听的?
顾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凝固的血。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粗糙的表面。冰冷,坚硬,带着岁月的质感。
这栋楼,就像这面墙。外表斑驳,内里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顾珩,一个从监狱里出来的失意者,将要在这面墙上,凿开第一道裂缝。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飞舞,像是无数个躁动不安的灵魂。
顾珩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老何那沙哑的声音,芬姐那尖锐的高跟鞋声,周济那玻璃瓶的碰撞声,还有阿坤那急促的电动车引擎声。
安康公寓的邻居们,已经悉数登场。
而戏,才刚刚开场。